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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上林春2(第2页)

为什么是对不起?只是这声音有些异样。她去看他的脸,他眼眶里有泪水浮起,然后静静滑落,像只可怜的小狗。

她讨厌这种哀伤的气氛,调侃道:“真是个哭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赧然地去擦脸,她笑得不可抑制,“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看着她粲然的笑脸,也不再反抗,由着她去了。她得意没多久,才知代价。数度失守,手麻臂酸。两人都精疲力尽了。明蓁静静躺在他怀里,一动不想动。

“睡一会儿,雪好像停了,天亮了我们就下山。阿荣他们应该也会找上来。”

“我睡不着。你票过戏吗,来一段吧?”

他嗓子毁了,本不想唱。但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还是唱了。

他一人又唱生,又唱旦。“你看他雾鬓云鬟,冰肌玉骨;花开媚脸,星转双眸。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间艳冶。”

“休道是转星眸上下窥,恨不的倚香腮左右偎。便锦被翻红浪,罗裙作地席。。。。。。。既待要暗偷期,咱先有意,爱别人可舍了自己……”

明蓁闭上眼睛,唇角扬着,冲他挑了挑大拇指,“陆老板,高。”然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陆云从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垂目看到她的耳垂,有淡淡一点耳洞的痕迹。或许,他能留下的,也只是这样淡淡的一点痕迹吧?

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或许不是你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而是你爱上了一个没有心的石头。你焚烧她、雕刻她、鞭笞她、碾磨她,抑或者抱在怀里想要温暖她,她都不为所动。你却落入了深渊,她就是让你沉入渊底的巨石。

他睡不着,他清楚地知道,这样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并不多了,或许未来也不再有。这一夜她不是虚与委蛇曲意承欢,她就是她,她以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对待他。他心底涌出一种难言的悲凉,他要拿她怎么办?

看着外面又徐徐下起的雪,他想,洛州的春天怎么那么远呢?

武哥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来找明蓁的麻烦是早晚的事情。下一次,他不会对武哥手下留情。但这一次化险为夷了,下一次呢,他没有把握,没有把握会像这一次这样幸运,及时赶到她的身边。

他必须带着明蓁离开洛州,或者,让她走,走到她想去的地方。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疼到窒息,把怀里的人又拥紧了些。从前还可以自欺欺人,现在只剩清晰的痛苦。如果让她离开了,他要怎么办?

陆蕊秋的婚期在二月初,无论如何都要等到陆蕊秋顺利出嫁,这是他身为陆家家主的责任。虽然对于父母,他心里有过怨怼,但无论是双亲还是生意,都需要认真安顿,他没办法一走了之。而明蓁的船票,就是婚礼后,那么她定然是准备借着婚礼的忙乱离开。他不用考虑她哪里来的路费,哪里来的船票,他知道,没人可以阻挡那一颗要离开的决心。

一想到这些,头也跟着疼起来。她那么自私,我行我素,决计不肯负担任何人的真心。但至少他知道了,她心里不是没有他的,他已经属于她了。

明蓁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安宁,净云寺的晨钟也没让她从沉睡里醒来。陆云从却枯坐了一宿,先是听着风声,接着听到渺远的晨钟,紧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不紧不慢十八下,如此反复,一共一百零八声。

晨钟,残灰,寒冬,两个相依为命的天涯沦落人——忽然便有了些禅意。叫他想起光孝寺玉佛殿的那副对联,“大梦闻钟,香雨迷蒙当醒眼;浮生若絮,碧云飞坠应回头。”总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他的岸在何方?又叫他如何回头?

明蓁一直睡到了陆家人找上山。那一日陆云从自己先行去寻找明蓁,让大管家带着衣物干粮和狼狗随后赶上。到了那处墓地,大管家没有看到陆云从。大雪封山,又遮住了痕迹,所以耽误了这许久才找到两人。

明蓁醒来的时候,一众人已经到了洞外,正在同陆云从低声交谈。她坐起身,看到身上盖着的已经不是他的皮衣,而是一块羊毛毯子,猜到陆家人已经来了。

陆云从一直留心着她,听到动静停下交谈,径直走进来蹲到她身边。先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她伤痕累累的双手双脚有没有变得更糟。好在一切都正常,这才取了衣服鞋子给她,叫她换上。两人吃了点东西后,便跟着大管家和仆从一起下山回了陆府。

陆府里知道出了这样大事的人并不多,且陆云从一向不许府里的人搬弄口舌,但到底是人多嘴杂,家中那紧张的氛围,捕风捉影,难免有人私下里小声嘀咕。

陆云泽这两日明显感到府里的异样,一个个都神神鬼鬼的。他要用车,遣了姝卉去张罗,结果半晌没回来。好不容易人回来了,才战战兢兢地说:“家里汽车没有能用的。两辆汽车,一辆坏了,另一辆三爷开走了还没回来。若四爷要出去,管事的说可以给您叫黄包车……”

姝卉的话还没说完,陆云泽拿了茶杯就砸过去,“你这个小贱人,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学着人敷衍搪塞你主子!坐黄包车?当打发叫花子呢是不是!”

他本就多疑乖僻,总觉身残后府里的人都狗眼看人,哪里肯受一丁点的眉高眼低?只当是那些下人故意给他好看,让他去坐黄包车。

姝卉不停去前头问汽车回来了没有,那管事的是大管家的侄子,对姝卉有些意思,见她一趟一趟地跑来问,便偷偷跟她说,叫她这两日先别来问车了,还不知道车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陆云泽连着两日都没有车用,火气上来,找不到人发泄,便拿姝卉出气,拿着藤条打得姝卉唧哇乱叫。姝卉躲也不敢躲,被打得受不了了,这才哭着道:“是府里出了事,所以没有汽车用,不是奴婢不尽心给主子办事啊!”

陆云泽一听,冷哼一声,“你说说,出了什么事?要是敢骗我,我就掀了你的皮!”这陆府多久没出过像样的事了。

姝卉这才将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陆云泽听得眉心一跳,接着那颗阴寂多年的心兴奋起来。三奶奶遭了绑票?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想当年大哥陆云涛就是被歹人绑架,钱送出去了,人却没回来。一起丧命的,还有去送赎金的舅舅。母亲就是那时候受了打击一蹶不振,才让那对讨饭的母子趁机上位。

他一直就怀疑当年的绑匪、自己的车祸和陆云从脱不了干系,但时过境迁,没有证据他也无可奈何。现在陆云从也遇上了绑匪,可真是现世现报!竟然带着钱去赎人了,可见对那女人是真上心的。

在他看来,陆云从就是条野狗。陆云泽隐约觉得自己报复的机会来了,他现在是个废人,是条疯狗,他这辈子完了,那谁也别想好过。弄不死那条野狗,咬他一口也能解一解心头之恨!

陆云泽让姝卉又去打听些详情。他被这一雪前耻的机会刺激着,在家中再也坐不住了。虽然不甚交际,好在还有一两个关键时刻能用得上的朋友。陆云泽也不计较有没有汽车了,拄着拐杖就出门去了。

在陆府大门口,陆云泽正遇上匆匆赶来的筱梦唐。筱梦唐从前来陆家唱过堂会,两人虽不熟,却是互相认得的。

筱梦唐跳下了车,见了礼后便急问:“三爷在不在家,我们武班主是不是在府上?”

只道天和戏院的人来找武班主签来年的演出合同,可莫名寻不见人。因为陆云从那日来打听过武班主故人之墓的事情,所以以为或许两人会在一处,才过来碰碰运气。

陆云泽不动声色地从筱梦唐那里套了些话,只觉得这事情蹊跷。打发走筱梦唐,他略作思忖,便上了车。

陆云泽前脚才离开没多久,陆云从和明蓁就到了家。两人神色如常,并不像刚刚死里逃生的样子。不明真相的下人还真只当是小夫妻俩拌嘴吵架,明蓁赌气到净云寺住了两日,又被陆云从接回家。

听说明蓁回来了,苏梦华匆匆赶过来看她。陆云从径自去了前宅洋楼,留着她们说话。明蓁言笑自若,苏梦华终于放下了心,但心立刻又提起来了:明蓁不是要走,如今回来了,那还走得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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