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执拗的眼,朱聿烦躁道:“我那是气话!自然当不得真!”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近乎于服软,对朱聿来说都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新鲜事了,他下意识地想要结束这场争吵,更不想听到那张小嘴里还会冒出更多让他恼怒的气话。
庄宓却很坚持:“脱口而出的话才最真,你的心还来不及骗你,真心话就说出来了。陛下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朱聿拧眉,忽而冷笑:“你承认了?你对我只是迫于无奈,虚与委蛇……是或不是?”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庄宓看着他出离愤怒的样子,也跟着火大,她从没有见过朱聿这样爱倒打一耙的人!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故作姿态扮乖装懂事,把所有的苦水往心里咽的下场就是一旦有零星火焰落下,就会轻而易举地点燃了那些过往的、积如一潭死水的东西。
“是。”她答得干净利落,迎上男人趋于暴怒的神情时甚至还勾唇笑了笑,“陛下感知敏锐,妾拜服。”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他一声又一声的粗重呼吸落下,和她跃出胸腔的心跳声在耳畔齐齐炸响,震得她在此刻失去了所有感知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夺门而出。
门被打开,庭院里的幽浓花香迫不及待地灌入殿中,庄宓定定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娘娘?”玉梅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太医令来了。”
庄宓偏了偏脸,嗯了一声:“请他进来吧。”
黄太医收回手,皱眉道:“这位女郎身子太虚弱,伤势又太重。罢,只能先仔细将养着。”
太医来过几波,说法都差不太多,庄宓已经有了准备,闻言只让人去拣药:“用我从南朝带来的那些箱笼里的药材。”
玉荷动作一顿,轻声应是。
庄宓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金薇,眉尖蹙起:“太医,她什么时候能醒?”
黄太医捋了捋胡子,对上皇后那双美丽而忧愁的眼,选择实话实说:“这……只得听天由命了。”
庄宓没再说话,玉荷领着黄太医去东隔间开药方。
金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妥善地清理、包裹,散发着浓烈又苦涩的药味,庄宓轻轻握住她的手,抵在冰凉的额间。
日头西斜,庭院里那些浅翠娇青都渐渐被深沉的暮色吞没,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只不过哪怕亮色渐起,整座宫室也仿若被一层阴翳笼罩,连那些高下丛簇的花都识趣地收敛了艳色,只剩丝丝香气尚存。
相比于惴惴不安的众人,庄宓的表现十分平静,像往常那样做着自己的事,玉荷她们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娘娘没有一点儿主动去找陛下服软的意思。
庄宓没有注意到她们纠结的神情,执笔蘸墨,不过一会儿,一只在青葱草丛间穿行的兔子跃然纸上,长耳舒展、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玉梅连忙夸了几句。
庄宓笑了笑,专心作画。
直到就寝前夕,庄宓放下白玉蓖,随口道:“陛下今夜不会回来了,把灯烛都熄掉吧。”
她其实很讨厌那些在夜里仍然亮得刺眼的烛光,更讨厌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帐帏后面的影子。
今天和朱聿大吵了一架,庄宓却没有从前预想中的那般害怕,反而异常轻松。
“……是。”看着庄宓的背影,玉荷和玉梅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这些时日她们习惯了只要同居一室,陛下的视线就无法从娘娘身上移开的样子,此时不由得有些忧虑,陛下半夜回来,看到娘娘没有给他留灯,不会气得把娘娘从床上拉起来再吵一架吧?
绕是她们心中有了准备,但当那道颀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行至面前时,守夜的玉梅还是被吓得差些尖叫出声。
朱聿厌烦地瞥她一眼:“滚开。”不知是声量压得太低,又或是声音哑了的缘故,并没有平时那样戾气横生的感觉。
直到殿门重又无声合上,玉梅捂着扑通直跳的心,给了自己一嘴巴。
——怎么还真把陛下这尊煞神给念叨回来了!
殿内很安静,没有多余的烛光,只有朦胧月晖斜斜照窗入内,朱聿在这样的昏暗中五感更加灵敏,他顺着那缕不断吹向他的幽馥香气往前走,看着那道卧在床帏后绰绰约约的纤细身影。
她的呼吸声平稳匀长。
在许多个她率先被累得先沉沉睡去的深夜,朱聿撑着额,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还未平复的神经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钝痛——好想把她捉起来,再吃一次、两次……直到她尖叫着晕过去,软绵绵地卧倒在他身上。
他痴迷于沉浸在每一次欢愉过后,又因为贪婪而坠入更大空虚的疼痛中——这也是她带给他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起,朱聿发觉自己离不开她了。
欢愉也好,痛苦也罢。他都要紧紧抓住,绝不会放手。
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