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泰元赚了钱后,在老家盖起了豪华的现代化农村住宅,郭林却没有,他的老家宅子被遗弃了,多年没人居住,成了危房。
那时做生意做买卖,並不像现如今如此內卷,如今大家做的基本都是存量市场竞爭。同行业的两人,竞爭极其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最后甚至导致兄弟反目,老死不相往来。而那时,大家更多是和气生財,抱团取暖。郭林和林泰元是相互协助,相互支持。两人没有因为做生意闹的生分,反而关係越来越好,好似真的亲兄弟。林子时一直把郭林当作亲叔叔来看待。
后来,两人都有了积蓄。郭林不知道怎么听说了一个投资项目,他觉得很好,就介绍给了林泰元。两人都不懂什么是投资。郭林性格保守,他只拿出来了积蓄的一少部分来投资,而林泰元再次激进起来,他几乎拿出来一生全部的积蓄投资了进去。几个月后,项目投资失败,投资资金血本无归。
林泰元欲哭无泪,遗憾不已。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事情的影响,他在五年前由於脑溢血过世了。林子时父亲过世后,他依然与郭林经常来往。郭林的儿子比林子时年纪小几岁,他在苏拉市读的专科,毕业后去了一家私企工作。他的爱人是他同单位的同事。听说她已经怀上第二胎了,孩子就要出生了。
林子时从电梯口长龙般的队伍中走出去,追上了郭林,他拍了拍郭林的肩膀,说道:
“郭叔……”
郭林皮肤黝黑,身体瘦瘦的,他像一个庄稼汉,却又比庄稼汉看起来更乾净一些,活得更滋润一些。郭林扭过了头,看到林子时,惊讶道:
“孩儿啊,咋是你啊。”
林子时是郭林看著长大的,林子时刚来苏拉市时,也就十一二岁,年纪还小,郭林就称他为孩儿。这么多年,林子时的鬍子已经长很长了,他还是没有改变对他的称呼。鲁素雅的丧葬期间,郭林像是对待自己儿媳妇过世一样,帮他料理后事。林子时想到这些,心里就会暖暖的。林子时说:
“我岳母昨天生病了,我去楼上办个住院。”
“咋啦,严重不严重?”
“现在具体的检查还没有出来,这几天检查下看看的。”林子时没有说实话,只是含糊地说下,应付过去。
“哦。有事你和我说,看看能帮上你什么的。我在五楼,你弟妹要生了。我们前天就来了,二胎快,所以早早就住院来等了。估计这两天就要生。”
“嗯,好的。我晚会儿忙完过来看看。”
“不用,你弟,你婶儿都在,你先忙你的。”
两人的对话平平常常,就是一些家常话,然而,林子时的心里却不是滋味。郭林一家子太幸福了。郭林两口子都健在,儿子儿媳的工作也都算稳定,夫妇相处和睦,没有口角是非。郭林有个孙子,差不多四岁多了,生得聪明伶俐,討人喜爱,已经会背诵很多首古诗了,还能流畅读英语。听说即將出生的二胎,是个女孩,真是儿女双全、子孙满堂。一家人平平淡淡、和和睦睦,这才算是家,这才算是生活啊。
而他的生活却截然不同,他在少年时期,弟弟就意外去世。隨后,他母亲在苏拉市生活虽有好转,但是五年后,他母亲还是病逝了。林子时那时在读高中。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噩梦,他迷迷糊糊梦到他母亲进入了天堂。一道刺眼的白光照来,刺的他睁不开眼睛,他看见母亲背著他一步一步走进了白光之中。早晨醒来,他依然在黯然神伤。那天上午,他父亲通过学校和他联繫,他母亲病逝了,让他回去一趟。
他岳父和他父亲也都先后离世,而一周前,他的妻子鲁素雅也过世了,鲁素雅过世前没有给他留下一儿半女,只留下他一人,孑然一身。现在,他的岳母又生了重病。
哎,这都是怎么回事?他从没有想到过他的生活会变得如此窘迫。他曾经是多么热爱生活,努力生活,而现实却是一片狼藉,让他心痛不已。
林子时恍惚中,已经不记得有没有和郭林说再见,他缓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又排在上电梯长长的队伍中了。
林子时到十二楼去办理住院,又是一波三折。血液科说急诊科没有和他们沟通好,他们根本没有床位,想办理住院也办不来,但是急诊科说,他们已经和科室主任说过,科室主任都同意了。血液科说主任可能並不了解具体床位情况,主任又手术去了,联繫不上。林子时又和急诊科沟通,急诊科让他等等,他们正在协调处理。林子时无奈地在血液科前台等待。他本想上来办完住院手续,就下楼和孙建国一块,给孙玉竹做检查去了,有些检查,孙建国一个人怕弄不成,他年纪也大了,要搀扶孙玉竹是有点吃力的。林子时被搞得走也不是,等也不是。
他等了好大一会儿,等不来住院安排,他把联繫电话留给护士台,就下去协助孙玉竹做检查了。做完一项检查,他不放心,又跑到血液科问询,还是没有消息。她就又下去了。没多久,他又上来问询。整整一个上午,他往返跑了四五次,终於在中午时分等来了床位。
林子时听说是血液科的一位病患被要求提前办理出院,他才等来床位的。那位病患本来身体也好,昨天做完微创手术,身体也基本痊癒。只是病患家属不放心,想让病患多住几天院,观察几天,多恢復恢復。病患家属还为此找了科室的领导,但是,最后也还是没有沟通下来。病患的家属说,他们的亲戚朋友正朝医院赶来,来看望病人呢,这搞得他们人还没来,就要办理出院了。这事儿搞得……
病患家属虽然也同意了出院,但是就是不愿行动,一直等到病患的亲戚朋友来探视完,他们才磨磨唧唧收拾物品办理出院。等护士重新整理完床位,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
林子时花了近一天的时间,才办完住院手续,等来床位,让孙玉竹住进普通病房。
孙玉竹搬到普通病房后,就又开始自责了起来,她说都怪她的身体不好,让林子时上个班都不安生的,要来医院照顾她,也让孙建国没有按照原定的行程离开。两人安慰她说这都是小事儿,她的身体慢慢好起来才重要。她还说,她昨天上午在家,在整理香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脑袋开始昏沉起来,她就躺在了沙发上,她好像想起了鲁素雅,迷迷糊糊就给她打去了电话。她感嘆自己是老糊涂了。
林子时说鲁素雅的手机,他前天晚上充满电后,一直放在身上,就是想白天去维修店,让师傅给解锁呢,幸亏是师傅开门晚,要不手机指定是放在他那里了,就接听不了电话了。
孙建国年纪也大了,他本是有睡午觉的习惯,在午饭后睡上一会儿,他连续两天都没睡成,林子时看到他焦躁不安,浑身难受。孙玉竹住上普通病房,林子时就让他开车先回去了。
孙玉竹到普通病房后,一直没有见到主治大夫,但是,听护士说,她要连续输好几瓶的水。他们来的晚,输完可能要到后半夜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孙玉竹差不多到凌晨二点才输完液。林子时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输液结束前,他很困,但是因为要看著输液瓶,他就只能眯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看。病房太黑,他有时看不清输液瓶是否滴完了,他还起身凑上去看。孙玉竹让他踏实睡,她会看著药瓶,主动呼叫护士。但是,林子时並不放心,她输的药中,肯定是有镇定助眠的成分的,她根本控制不住要沉沉睡去,不可能看得住的。等到她输液结束后,林子时终於可以踏实睡会儿时,却又听到同病房的其他陪护鼾鼾的呼嚕声,震天作响,把他吵得睡不著。
孙玉竹住的是一个小病房,病房应该原规划是住三位病人的,林子时看到天花板的围挡只设计了三个。但是,由於血液科的病患太多,除了把原来三人的位置改成了四个,还在房间走廊上加了两个床位,三人的床位,变成了六人,一个小小的病房,晚上差不多有十来人在住。呼吸声声、呼嚕声、翻身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林子时觉得自己刚刚睡著,病房的脚步声就密集了起来,他看看窗外,天已经亮了。林子时睡眼惺忪,他揉揉眼睛,也跟著起来了。
林子时洗簌后,先吃了早餐。孙玉竹早上还有检查,医生不让她吃喝。他吃过早餐后,就和孙玉竹一块去排队检查,孙玉竹身体的血小板还是很低下,医生不让她走动,昨天,孙建国和他把孙玉竹从急诊转到普通病房时,租用了轮椅,此刻,林子时再次租用了轮椅,带她去检查。
两人差不多忙到了早上八九点。林子时刚带著孙玉竹回到病房,看到医生过来查房了。医生说,孙玉竹这几天要做各项检查,除了一些常规的ct检查,还要做骨髓和穿刺检查。她每天也要输液,等血库那里血小板安排好了,血浆和血小板也会同时输。医生临走时,林子时追上又问,孙玉竹到底是什么病,医生说具体是什么病,是不是白血病,要等最终的检查结果,让他不要著急。过几天有结论了,会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