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库尔干县的清晨来得比应天府晚。
太阳从东边那座光禿禿的山樑后面爬上来,慢吞吞的,像一头老牛拉破车。
晨光先是把山顶染成一片暗红,然后一寸一寸往下移,最后才照到城墙上那些斑驳的砖缝里。
朱栐站在客栈院子里活动筋骨。
昨晚睡得不算踏实,木板床太硬,枕头太高,隔壁房间朱琼炯的呼嚕声隔著墙都能听见。
不过他不挑,当年在戈壁滩上裹著毯子睡沙子都过来了,这算好的。
他做了几个拉伸,肩膀上的旧伤隱隱有些酸。
那是早些年打仗留下的,不严重,就是阴天的时候会犯。
回头让六弟弄点药膏抹抹。
“二叔,您起这么早?”朱雄英从屋里出来,头髮还没梳,睡眼惺忪的。
朱栐看了他一眼。
十五岁的少年,个头躥得快,快赶上他爹了。
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还別著那把短刀,昨晚睡觉都没摘下来。
“睡不著,你也不多睡会儿?”
“琼炯打呼嚕,隔壁都听得见。”朱雄英揉了揉耳朵。
朱栐嘴角微微勾起。
那小子,什么都像他,就是打呼嚕不像。
他不打呼嚕,朱琼炯这个毛病隨谁,他也说不上来。
客栈伙房已经升起了炊烟。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突厥人,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手艺不错。
昨晚那顿烤包子就是他的手艺,羊肉馅里放了孜然和胡椒,烤得外酥里嫩,几个孩子抢著吃。
朱欢欢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捧著一盆热水。
“爹,大伯让您过去,说早点出发,今天还要赶路。”
朱栐点点头,接过水盆胡乱洗了把脸。
水有点凉,但正好提神。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饢饼、奶茶、几碟咸菜,还有一大盘手抓羊肉。
朱高炽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摊著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正一笔一笔地记著什么。
朱栐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字跡工整得不像九岁的孩子。
“炽儿,记什么呢?”
“二伯,我在算这几天的开销,从撒马儿罕出来,到现在,住店、吃饭、买补给,总共花了十二两银子。”朱高炽抬起头,声音不急不缓。
朱栐看了他一眼。
十二两银子,五个人,加上护卫,走了两天。
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
“你爹知道你这么会算帐吗?”
朱高炽想了想,认真道:“爹知道,他说我比他强。”
朱栐闻言不由笑了。
朱棣那小子打仗行,算帐確实不行。
当年在西域算军粮,算了三天没算清楚,最后还是他帮忙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