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天气开始凉了。早上起来,草叶上有了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安湄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露水发呆。白芷端着热粥出来,放在她手里。“喝点,已经是秋天了。”安湄接过,慢慢喝着。“嫂嫂,”她忽然开口,“你说,孙瘸子他娘,能在这儿待多久?”白芷想了想。“想待多久待多久。”她说,“这儿就是她的家,也有家人,大家早都是一家人了不是吗?不用忧心这个。”安湄点点头。九月初五,教导营里又来了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姓陈,叫陈二牛。他少了一条腿,拄着拐杖来的,站在营门口,不肯进来。周大牛出去看,问他为什么不进来。他说:“我怕。”“怕什么?”“怕你们不要我。”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要你,你来干什么?”陈二牛低着头,不说话。周大牛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进来吧。”他说,“这儿都是残废的,多你一个不多。”陈二牛被他拽进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忽然哭了。周大牛没理他,让他自己哭。哭了半天,陈二牛不哭了,擦擦眼泪,问:“我住哪儿?”周大牛指了指那排屋子。“随便挑。”九月初十,陈二牛住下了。他话少,干活勤快,每天帮着扫地、挑水、劈柴。周大牛看他这样,跟吴老四说:“这小子,真勤快。”陈二牛听见了,脸红了红,干得更卖力了。九月十五,安湄收到萧景宏的信。信里说,北境的秋天来了。霜城的城墙被染成了金色,远远看去,像一座金城。寒山居士还在研究那些刻痕,最近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七个点的连线,每隔一段时间会变化一次,像天上的星星在转。信的末尾,他写道:“安姑娘,朕有时候想,那两个东西,也许一直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从哪里来,看着我们往哪里去。它们留下这些刻痕,是想告诉我们,它们也在看着。”九月底,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的,褐的,踩上去沙沙响。安湄每天扫,扫成一堆,看着那堆叶子发呆。白芷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只是发发呆,让自己别想这么多。十月初一,重阳节。今年与往年不同。白芷没做重阳糕,而是带着安湄去城外登高。城外有座小山,不高,但视野好。爬到山顶,能看见整个京城。安湄站在山顶,看着那座灰蒙蒙的城,忽然想起萧景宏信里说的金城。“嫂嫂,”她问,“你说那座城的城墙,真的是金的吗?”白芷想了想。“应该是假的。”她说,“大概是太阳照着,看着像金的。”安湄点点头。陆其琛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以后去看看就知道了。”安湄转头看他。“你陪我去?”“嗯。”安湄笑了。十月初五,陈二牛不见了。早上起来,他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东西也不见了。周大牛找了一圈,没找到。安湄闻讯赶来,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周大牛摇摇头。“没有。”十月初七,陈二牛回来了。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闭着眼,不知是死是活。周大牛看见他,愣了一下。“这谁?”陈二牛喘着气。“我娘。”周大牛愣住了。“你娘?”陈二牛点点头。“我把她背来了。”安湄闻讯赶来时,陈二牛正蹲在他娘面前,不知在说什么。见她来,他站起来,低着头。“安姑娘。”安湄看着他。“这是你娘?”“嗯。”“她怎么了?”陈二牛沉默了一会儿。“病了。”他说,“没人管。”安湄没有再问。她蹲下,看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脸色蜡黄,呼吸很弱,像是随时会断气。“请郎中来。”她说,“快。”十月初十,老太太醒过来了。郎中说是饿的,加上受了风寒,养几天就好。陈二牛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周大牛给他送饭,他不吃。吴老四给他送水,他不喝。就那么守着,盯着他娘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安湄来看了一回,站在门口,没进去。孙瘸子的娘站在她旁边,看着里面那对母子,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娘一样倔。”安湄点点头。十月十五,老太太能下床了。陈二牛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走几步,歇一会儿,再走几步。周大牛他们看见了,都远远躲开,不敢过去打扰。刘小栓不懂事,跑过去看,被郑小虎拉走了。“别去。”郑小虎说,“让他娘俩待着。”刘小栓点点头,跟着他走了。十月二十,安湄收到青岩先生的信。这一次,信里夹了一张画。画的是一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周老头走了”。老先生在信中说,周老头上个月没了。走得很安静,睡着睡着就走了。他一个人去送了送,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了。十月二十五,天气越来越凉。安湄裹着厚氅,坐在廊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发呆。陆其琛从营里回来时,她还坐在那儿。“不冷?”“不冷。”安湄道,“在想事。”“想什么?”“想那个‘故地’。”安湄道,“想它到底在哪儿。”陆其琛在她旁边坐下。“萧景宏不是说了吗,正北偏西三十度。”安湄点点头。“可那有多远?要走多久?路上会遇到什么?去了还能不能回来?”陆其琛沉默片刻。“不知道。”他说,“但你想去,我就陪你去,即使前路凶险,也得并肩而行啊。”安湄转头看着他。“真的?”“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和亲?王爷他有点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