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燕集干戈1
在五十多名神情严肃、杀气腾腾的战士簇拥下,三人牵马昂然朝六十步许外的主帐走去。
徐子陵低声在跋锋寒耳旁道:“曾听人说过马吉懂汉语吗?”
跋锋寒神情一动,缓缓摇头,沉声道:“从未听过。”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若我所料无误,刚才说话的是暾欲谷。”
他的话像平地乍起的焦雷,使得两人脑际如受雷击,灵光似闪电般照亮他们的脑海。他们之所以会到燕原集来,是因许开山说过被灭口的葛米柯是马吉的手下,有关于狼盗的消息要出卖。所以当他们在燕原集东南一个晚间的路程上骤然失去狼盗的踪迹,自然而然想到来燕原集找马吉探消息和碰运气。那时他们并没对此作过深思,因为根本没把马吉放在眼内。徐子陵此两句话一出,两人登时醒悟,他们已因粗心大意陷身敌人奸计中,亦不得不承认对手确是高明。
由渔阳到此,所有发生的事根本是一连串的阴谋,且是一计不成又施另一计。自因到青楼找箭大师求弓,暴露行踪,以杜兴和许开山为首的敌人即展开行动。饮马驿事件中狼盗和骚娘子针对的不是阴显鹤,更非丘南山或各帮会的人,而是他们寇仲和徐子陵。精于天文和用毒的骚娘子,施尽浑身解数,成功地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毒害诸人,只因寇仲和徐子陵百毒不侵,才功亏一篑,致赔去夫人又折兵。
一计不成又一计。杜兴本打算于山海关倾尽全力击杀两人,却因跋锋寒和师妃暄的出现使杜兴阵脚大乱,只好变招由许开山出马,巧妙地令他们追赶狼盗而到塞外来。狼盗一直把他们引到燕原集的附近然后隐去踪迹,逼得他们只好到这里来找马吉,而这根本是个要置他们于万劫不复的陷阱阴谋。诸般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在跋锋寒和寇仲心头掠过。每在最紧要的关头,徐子陵总能显示出过人的智慧和神奇的直觉。
离主帐尚有二十步,徐子陵聚音成线地贯进两人耳内去,说道:“先下手为强!”
跋锋寒倏地立定,仰天长笑,以突厥话道:“暾欲谷,快给我滚出来。”
四周众汉齐感愕然,接着“铿锵”声不绝于耳,人人拔出塞外最流行的各式马刀,先往四外退开少许,刀锋对准三人。从这些人的反应,一丝不误的证实徐子陵的看法。
不待暾欲谷答话,三人同时翻上马背,生死存亡,就在寸阴之争。若任由敌方从容布阵侍候,明年今日就是他们的忌辰。只暾欲谷一人已不易应付,何况对方处心积虑,此番肯定是倾巢而来,甚至毕玄也有可能藏在帐内,那可不是说笑的事。若他们饮恨于此,任俊和李叔等肯定也没命。只有他们保得性命在世,杜兴方不敢下毒手。
“砰!”一人破主帐顶而出,冲天直上达四丈有余,劲喝如雷道:“大汗有命!动手!”说的当然是突厥话。
此人的身形有点像阴显鹤,骨瘦如柴,高如白鹤,却比阴显鹤稍为好看。一身雪白的宽袍,在高空上衣袂随着大草原的长风自由拂扬,貌相雄奇中透出智慧的秀气,横看竖看年纪都不似超过三十岁。可是三人感到他就是暾欲谷,否则谁能有此气度威势。高手就是高手,如假包换。暾欲谷忽然改升为降,凌空朝三人斜扑过来,像鹫鹰从高处滑翔下降攫取草原上钟爱的美食,双眸贯注深情,嘴角还溢出一丝自信骄傲的笑意。
亡月弓来到跋锋寒手上。徐子陵倾前两手探进装满铁弹分挂马背两边的革囊中,长笑道:“少帅这么快即可偿遂心愿,尚有何憾!”
跋锋寒送出真力,亡月弓似变成有自己的生命般自动张开,另一手把箭矢上弦,迅快至使人看不清楚动作,箭搭弦上。三匹战马成品字形,改为以寇仲为首,往主帐左方冲去,跋锋寒则从先前的领头改为与徐子陵双双殿后,使暾欲谷变作从右后侧往他们下掠而至。
寇仲的井中月随他俯身朝前劈出,另一手的铁弹则连珠疾发,仍有余暇答徐子陵道:“陵少真懂说笑,我认为循序渐进比较好点。”
弓满!跋锋寒双手生出微妙至令人叹为观止的变化,落在身处空中的暾欲谷眼内,却是箭矢射出的角度和时间不住改变,使人感到无从捉摸。忽然间,暾欲谷晓得自己落在下风。“嗖!”劲箭离开亡月弓,掠过两丈的距离,闪电般往暾欲谷射去,取点无迹可寻,避无可避。如此箭术,足可称雄大草原。
徐子陵持弹那对洁美晶莹、修长优美的手化出万千不同的手印,像千手观音般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撒出铁弹,向朝三人扑来,如狼似虎的五十多名突厥战士雨点般射去。一些铁弹与寇仲和跋锋寒擦身而过,偏是不会伤及两人,准确如随心所欲的使人难以相信。
“砰!”暾欲谷无可奈何下把真气贯满袍袖,硬封跋锋寒含有十成功力以亡月弓发出的劲箭,两劲交击,长箭寸寸断碎,表面上暾欲谷似占得优势,却被反震力推送远处,与三人距离迅速拉开。此箭成败乃至重要的关键,若给暾欲谷此等超级高手逼近,必可缠死其中一人,后果实不堪想象。
在暾欲谷高呼“动手”后,四周近五十个营帐同时被掀翻,抢出六、七百人,加上在营帐外扮作各族战士的突厥精锐,竟达上千之众,各以最快时间翻上战马,原本帐幕林立的营地,变回捕鱼儿海旁的空旷草原和一望无际杀声震天的战场,变化既突然又震撼。主帐冲出十多人,赵德言赫然置身其中,其他人各具慑人形象,只看一眼便知全是真正的高手,是敌人主力所在。这批人中有一身披金袍者,分外惹人注目,不但因他的秃头、宽大的骨干和充满强悍味道的面容轮廓令人印象深刻,更因他那副像是与生俱来的气度与自信,使人感到他是那种果断坚韧,拥有无限活力,且雄才大略,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枭雄式人物。赵德言和金袍秃顶大汉几乎是不分先后的腾空而起,翻过正奋不顾身攻击拦阻三人的战士,其他高手均要比他两人慢上一线。
十多个攻往寇仲三人的战士纷纷往后抛跌倒毙,不是面门就是咽喉胸膛等要害被铁弹命中。连一向不随便杀人的徐子陵亦手下不留情,因为只要稍存半点容让,遭殃的首先是座下爱驹。突厥精骑潮水般从捕鱼儿海相对的东面漫山遍野地踏着翻倒的营帐攻来,南面因兵力薄弱而阻力较少,那也是三人选择杀出重围的方向。他们能否不被敌人主力缠上,乃成败所系。“当!”寇仲的井中月劈得一个挡路者连人带刀往后抛飞,全力一刀下劲气像山洪暴发,那人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身不由主的撞得在他身后七、八个战士骨牌般东倒西歪,乱成一团。
寇仲狂喝道:“跳!”猛抽马缰,真劲依跋锋寒亲授的秘法传到马脚去,千里梦直跃纵上离地近丈处,越过六、七名敌人,横过三丈多的距离,往更远的敌人扑去。三人心意相通,徐子陵和跋锋寒同时驱马腾起,有如天神飞马,跃离地面,终于脱离五十名徒步战士的纠缠。此着大出敌人意外,立时阵形大乱,失去攻击的重心,三马落地处的敌人被逼得四散退避,跟追来的赵德言和金袍秃汉大幅拉远距离。
铁弹不住从徐子陵手上射出,从东面杀来的敌骑纷纷中弹坠马,人马堆栈得有如小丘,使随后而至的难越雷池半步,无法将三人的三角阵势冲破,迫使他们各自为战。寇仲的井中月化作漫空刀芒,专注前方,确是挡者披靡,刀光过处敌骑不死即伤,他有如破开惊涛怒号狂暴大浪的船首,不住策马挺进。跋锋寒左弓右剑,展开他最擅长的一心二用之术,不让后方追来的敌人近身,又抵着从捕鱼儿海一方攻来的少量敌人。三人沿岸突围,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最优良的战略。
链子菱枪横过丈半远距离,从赵德言手上射出,无声无息地直取跋锋寒后脑。跋锋寒刚斩杀一敌,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反手一剑扫在菱枪尖处,大喝道:“少帅小心,颉利来与你亲热哩!”
金袍秃汉正从靠海一方赶上来,大笑道:“我颉利称雄大漠时,你们仍是乳臭未干的小儿呢。”说罢斜冲而起,刹那间抢至寇仲右侧,手中长马刀化作耀眼白芒,劈向寇仲右颈,威猛至极。
寇仲早从暾欲谷的“大汗有命”猜到颉利亲临,只是没想过他的身手刀法厉害至如此境界,刀未至,刀气早把他锁个牢固,心中暗叹一口气,顾不得另一根朝他当胸搠至的长枪,猛扭虎躯,井中月挥击迎战,大笑道:“寇仲参见大汗!”
如被颉利截停,哪怕只是片刻时光,从左方拥卷过来的敌骑将把前方突围之路堵死,他们再没机会离开。“叮!”跋锋寒的斩玄剑重重**开赵德言的链子菱枪,而他亦付出代价,身上多添两处伤口。
徐子陵也看出颉利对他们的威胁,并判断颉利有足够实力拖住他们,把手上铁弹全数撒出,向寇仲大喝道:“换位!”
“锵!”井中月硬撼颉利的马刀。寇仲哈哈一笑,完全出乎颉利意料的借力弹离千里梦,不但避过前方攻来的一枪一刀,还往徐子陵的万里斑投去。徐子陵则平飞过来,在颉利来不及变招的情况下,手按千里梦马背,右脚横撑,疾取颉利面门。颉利全凭一口真气凌空追赶,早拟好对付寇仲的策略,采取射人先射马的手法,首先逼得寇仲应接不暇,再以重手法击毙千里梦,岂知人算不如天算,寇仲忽然换成全力一脚撑来的徐子陵,怒喝一声,改以刀柄朝徐子陵撞去。“砰!”宝瓶气劲骤发,颉利的武功修为虽臻宗师级数,仍未想过世间有如此玄妙的气劲,高度集中得令人难信,登时吃个哑巴亏,震得手臂酸麻,且一口真气已尽,断线风筝的横抛开去。
徐子陵此时成为三角阵的尖锋,宝瓶气发,两敌应拳坠马,顿时压力一松,南方敌阵终被破开一个逃生的缺口。
在灿烂迷人的星空下,三人在荒沙湮遮大地,触目一片灰黄的小戈壁半沙漠地带策骑疾驰。自从燕原集逃生,他们马不停蹄地急赶一天半夜的路。颉利和他的突厥亲卫精骑,正对他们衔尾穷追。
在抵达燕原集前,他们早跑足整夜的路,而敌人则养精蓄锐在捕鱼儿海旁的营地恭候,若非有跋锋寒的“人马如一”心法,就算神骏如他们的三匹坐骑,早倒毙黄沙。至此时人马劳累不堪,夜风刮起风沙,漫天照面的打来,令人干涩难受,就像在人间地狱内饱受活罪的折磨,除靠仅余的一点意志和希望支撑,再无其他可持。力战之后,满身伤痕的三人更要以真气支持马儿,真元的损耗接近油尽灯枯的阶段。而敌人仍在目不能及的后方苦追不舍,因为颉利放出的猎鹰在百丈上的高空时现时隐地盘旋,对他们的精神意志造成庞大的压力和威胁,就如他们曾经遭遇过的历史重演,只不过换上更难躲藏的塞外不毛之地。
寇仲逆风叫道:“马儿快挨不下去了!”
跋锋寒道:“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尽早抵达小戈壁内唯一的绿州得古阿鲁,绝不能停下来。”
寇仲叹道:“希望我们没迷途吧!”
跋锋寒仰观星象,肯定地说道:“兄弟!信任我吧!有天上的星宿作指引,我是绝不会迷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