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秦教授。arc博士在等您。”声音从头顶的某个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回音。秦柔抬起头,看到一只摄像头正对着她,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她走进门。身后,铁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声响。实验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从外面看只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走进去才发现地下别有洞天。电梯向下运行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门一开,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用玻璃隔开的实验室。那些实验室里摆满了她熟悉的仪器——pcr仪,离心机,培养箱,流式细胞仪,荧光显微镜,质谱仪。还有她不熟悉的——几台她从未见过的、造型诡异的、像外星科技一样的设备,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arc博士比她想象的要老。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疏地贴着头皮。他的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秦教授。”他伸出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秦柔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枯的树枝。但很有力。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李念的病历,基因测序报告,所有的检查结果,所有的治疗方案,所有的失败记录。“arc博士,”她说,声音很平,“我女儿的病,您有多少把握?”arc接过那沓资料,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秦教授,”他缓缓开口,“我研究的东西,不是‘治疗’。是‘改写’。”“改写什么?”“改写命运。”arc的实验室里有一间专门为秦柔准备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书架。书架上空空的,只放着一盆塑料的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秦柔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从里面拿出李念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的李念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仰着头,雪花落在她脸上、鼻尖上、睫毛上。她笑得很开心,缺了两颗门牙。秦柔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然后她开始工作。第一天,她只睡了五个小时。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她不敢睡。她怕一闭上眼睛就梦到李念,梦到她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她怕梦到李二狗,梦到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雾中,背对着她,怎么喊都不回头。她怕梦到自己——那个跪在佛前、磕头磕到额头发青的自己。她不想看那些画面,所以她选择不睡。第二天,她睡了三个小时。第三天,两个小时。第四天,一个小时。第五天开始,她不再睡觉了。她坐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试管、移液器、培养皿,一坐就是一天一夜。她的手没有停过,她的眼睛没有闭过,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救她。救她。救她。”实验室里的人看着这个女人,都以为她疯了。她确实疯了。从龙天麟压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就疯了。从李二狗被关进巴士监狱的那一刻起就疯了。从李念躺在icu里说“妈妈,我不想死”的那一刻起就疯了。她只是现在才把疯表现出来。arc有时候会过来看看,站在玻璃门外,拄着拐杖,看着秦柔在里面忙碌的身影。他看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什么都不说。秦柔不在乎他在看。她不在乎任何人在看。她只在乎那组数据——那组关于靶向药物递送系统的数据。她反复验证,反复调整,反复失败,反复从头再来。培养皿里的细胞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像是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轮回。小白鼠体内的肿瘤缩小了又长大,长大了又缩小,像是一棵永远按不死的韭菜。她试了无数种药物组合,无数种给药途径,无数种剂量和时序。她把自己当实验品——先在自己身上试,确定没有严重副作用,再给小白鼠用。她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左臂打完换右臂,右臂打完换左臂,新的针眼叠在旧的针眼上,青一片紫一片,像一幅抽象画。实验室里的人私下里叫她“那个疯女人”。她听到了,没有反应。她的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念儿,妈妈在救你。妈妈一定会救你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实验室里的人还是听到了。,!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有人在摇头叹息。arc站在玻璃门外,拄着拐杖,看着她。“shesburngherself”他对身边的助理说。助理说:“shouldwesher?”arc沉默了一下。“noletherburntisyouhavetoburntoseethelight”秦柔虽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不管。她只知道,那组数据终于对了一次。那是一个凌晨。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白炽灯亮着,嗡嗡地响。她站在超净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移液器,从试管里吸了一管透明的液体。那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不是她预料中的蓝色,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她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那管液体注入小白鼠的体内。小白鼠是昨天刚接种的肿瘤模型,腋下的肿瘤已经有花生米大小。它在笼子里跑来跑去,精力旺盛得不像一只生病的老鼠。秦柔把针头拔出来,小白鼠吱吱叫了两声,缩到笼子角落,用两只小爪子洗脸。秦柔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去看数据。wb的条带,pcr的曲线,流式的结果,免疫组化的切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一张图一张图地看,一页报告一页报告地看。看完第一遍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看完第二遍的时候,她的眼眶开始发红。看完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报告摔在桌上,捂住了嘴。抑制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肿瘤体积缩小了百分之九十八点六。那些没有被杀死的癌细胞,也被诱导进入了休眠状态,不再分裂,不再转移,不再增殖。它们像被施了魔法的睡美人,永远地、安静地、一动不动地沉睡在小白鼠的体内。秦柔蹲下来,打开笼子,把那只小白鼠捧在手心里。小白鼠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用小鼻子嗅她的手指。它的腋下,那颗曾经有花生米大小的肿瘤,现在已经缩成了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色结节。秦柔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结节。硬硬的,小小的,像一粒沙子。但这粒沙子,是活的还是死的?她不知道,但她的实验数据告诉她——它是死的。“成功了。”她喃喃地说。然后她站起来,站在实验室中央,看着那些试管、移液器、培养皿、离心机、pcr仪、显微镜。看着那些她花了无数个日夜、耗尽了无数心血、几乎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才得到的数据。看着那管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荧光的液体。那液体,是她女儿的药。是她女儿的命。秦柔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矜持的、淑女式的微笑,不是开会时那种得体的、职业化的假笑,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心底的、带着眼泪的、声嘶力竭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荡,撞在玻璃墙上,弹回来,又撞过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那笑声里有狂喜,有悲怆,有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听了想哭又想笑的、近乎疯狂的东西。arc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玻璃门外。他拄着拐杖,看着秦柔。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捧着那只小白鼠,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大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不是赞赏,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太复杂的、像是一整个星系的崩塌和诞生同时发生在一个瞳孔里的光。“shedidit”他对身边的助理说。助理说:“shescrazy”arc沉默了一下。“aybebutshesalaother”秦柔笑了很久,笑到嗓子哑了,笑到眼泪流干了,笑到肚子疼得弯下腰。她才停下来,把小白鼠放回笼子里,擦了擦眼泪,然后开始整理数据。她要回国,立刻,马上。她要把这管药带回去,带给她女儿。她的女儿在等她。她没有注意到那只小白鼠——那只被她注射了银白色液体的小白鼠,此刻正缩在笼子的角落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在忍受什么痛苦。它的皮肤,从粉白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不正常的灰白色。它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失去焦距的灰白色。它的嘴里,开始流出一种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尸白纪元: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