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柔笑了。“对,我疯了。从龙天麟压在我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从我得知你被关进巴士监狱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从我女儿问我‘爸爸去哪儿了’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她看着他,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我不后悔。二狗,我不后悔。”李二狗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将秦柔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柔儿。”“嗯。”“不管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轻声说,“不管你是不是骗了我。你是我老婆。这一点,谁来了都改不了。”秦柔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而在方舟外,月球灰白色的表面依旧寂静。远处的星空中,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又缓缓闭上了。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李二狗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有干透。那些细密的汗珠在方舟灰白色的灯光下微微闪烁,像一层薄薄的霜。秦柔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它们。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从他眉心划过,沿着眉骨的弧度,一路到太阳穴,再到颧骨,最后停在他干燥的嘴角。“其实我还没有讲完所有的故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李二狗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红着,瞳孔深处倒映着她的脸——那张他爱了半辈子、恨了半秒钟、最终发现既爱不了也恨不彻底的脸。“你还要继续听吗?”她的指尖在他嘴角轻轻点了一下,“你想知道这个末世开启的原因吗?”李二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悲伤,不是疯狂。那是一种太复杂的光芒,复杂到像是一整个星系的崩塌和诞生同时发生在一个瞳孔里。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想起了那些在废土上度过的日子,想起了“黎明”,想起了那些已经变成“残响”的战友们,想起了那个叫“巴士监狱”的地方,想起了他的女儿,想起了那个在梦里叫他“爸爸”的五岁女孩。然后他明白了。秦柔一句话都没说,但每句话都好像已经说了——通过那双眼睛,通过那片复杂得让人心碎的光芒,通过她指尖残留在他嘴角的温度。过了良久,李二狗点了点头。秦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像是背了一辈子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那么一小会儿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她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李二狗面前。那是一根烟。不是末世后那种用废纸和干叶子卷的劣质土烟,而是一根真正的、末世前的、带着过滤嘴和商标的香烟。烟盒上的包装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那根烟本身保存得很好,烟纸没有受潮,烟丝没有发霉,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李二狗盯着那根烟,瞳孔微微收缩。“你从哪找到的?”“你猜。”秦柔的语气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李二狗接过烟,放在鼻尖闻了闻。那味道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不是梦里的“以前”,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他依稀记得却无法确认的“以前”。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成为“摇光引导者”,还没有在废土上厮杀,还没有见过那些不可名状的、来自深渊的东西。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汽修厂打工的普通人。压力大的时候就抽一根。秦柔不喜欢他抽烟,每次闻到烟味就皱眉头,然后把他赶到阳台上去。但每次他抽完回来,茶几上都会多一杯温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你居然还留着。”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哼哼,你老婆什么都能保存好。”秦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打火机。银色的外壳,磨砂质感,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二狗,三十岁生日快乐。柔儿。”那行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那是他三十岁生日那天秦柔送给他的礼物。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但秦柔挑了很久,因为她觉得“男人应该有一只好打火机”。他用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末世降临,他以为它早就丢了。“你从哪里找到的?”他又问了一遍。秦柔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她按下打火机的金属滚轮,火石摩擦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一簇橙黄色的火苗跳了出来。那火苗很小,在方舟灰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她把火苗凑到李二狗嘴边。他叼着烟,凑过去,点燃了。烟丝的燃烧声细微而绵密,像蚕在啃桑叶。他深吸一口,烟雾从滤嘴末端涌出来,带着末世前特有的、人工合成的、属于和平年代的烟草味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味道冲进他的肺里,像一把温柔的小刀,切开了某个被尘封已久的角落。他缓缓吐出烟雾。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扩散,像一层薄纱,将他们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影子。“好啦,好啦。”秦柔把打火机收回枕头底下,拍了拍手,“你就继续听着我讲吧。”李二狗靠在床头,叼着烟,闭上了眼睛。秦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不急不缓,像一条不知道源头、也不知道尽头的地下河。“念儿的手术很成功。”她说,“骨髓移植后,她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好。白细胞涨上来了,血小板也稳住了。她开始长头发了——新长出来的头发又黑又亮,比她原来的还好看。”李二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出院那天是冬天。北京下了好大的雪,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色羽绒服,站在医院大门口,仰着头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脸上、鼻尖上、睫毛上。她说,‘妈妈,雪好凉。’我说,‘嗯,雪好凉。’她说,‘爸爸那里也有雪吗?’我说,‘有。爸爸那里也有雪。’她说,‘那爸爸会不会冷?’我说,‘不会。爸爸穿着厚衣服呢。’”秦柔的声音停了一下。李二狗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抱着那只兔子玩偶睡着了。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了一整夜。我在想,她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爸爸?她会不会忘记爸爸长什么样子?她会不会以为爸爸不要她了?”她停了一下。“然后我就知道了,我必须把你弄出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秦柔开始奔走。她找了她能找的所有人——导师陈院士,医学院的院长,市里卫生系统的老领导,甚至托人联系了司法系统的一些人。每一个人都很同情她,每一个人都说“我帮你问问”,每一个人都再也没有下文。不是他们不想帮,是龙家的势力太大了。龙天麟死在手术台上,虽然尸检报告和医疗事故鉴定都显示是“术后并发症导致的意外”,但龙家不信。他们不信一个全国顶尖的手外科专家会把一台常规手术做成“意外”。他们不信秦柔没有在里面动手脚。他们只是拿不到证据。手术室的监控在手术当天“恰好”坏了,护士和麻醉师的证词高度一致——“一切按规范操作”,王建国签了字的手术记录无懈可击。龙家知道是秦柔做的,但法律上,她干干净净。可龙家不需要法律。他们有权力,有关系,有足够让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都不得不侧目的能量。龙天麟是龙家最后的独苗,他的死,对龙家老爷子来说,不是损失一个孙子,是整个家族的根被挖了。龙家老爷子叫龙震邦,七十多岁,满头白发,拄着拐杖,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但他一个电话,能让市局局长亲自到他的别墅来汇报案情。他一句话,能让本来已经定性的“医疗事故”重新调查。调查组进驻仁济医院的那天,秦柔正在实验室里做细胞培养。王建国打电话给她,声音压得很低,“秦院士,调查组来了,问了好多关于那天手术的事。我说了,你只是第一助手,主刀是我。但你心里要有数,他们可能会找你谈话。”秦柔说好。她挂了电话,继续做细胞培养。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调查组果然找了她。三个人,坐在医学院的小会议室里,表情严肃,语气客气,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秦院士,你和龙天麟先生之前有什么私人恩怨?”“秦院士,你在手术前是否了解龙天麟先生的病情?”“秦院士,手术过程中你有没有做过超出第一助手职责范围的操作?”“秦院士,你对术中出血点的处理有没有异议?”秦柔一个一个回答。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句陈述都有佐证。她没有撒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尸白纪元: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