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一把更小的刀,在另一个不该动的地方动了第二刀。这一刀更深,更靠近骨头。出血更汹涌了,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顺着手臂流下去,浸湿了铺在手术台上的无菌巾。器械护士递来更多的纱布和止血钳,麻醉师的表情也变得紧张起来,他开始频繁地看监测仪上的血压数值。秦柔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隔着口罩,几乎看不出来。但王建国看到了。他站在她身后,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再是专注,不再是认真,而是变成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近乎癫狂的快乐。她在享受这个过程。不是享受手术,不是享受技术上的挑战,而是享受——龙天麟的血。“秦院士!”王建国提高了声音,“你冷静一点!”秦柔没有看他,她在处理那个出血点。她的动作依然精准,依然快速,但她的手没有之前那么稳了。不是因为她技术不行,而是因为她在笑。一个在做手术的医生,在笑。那个笑容透过口罩的轮廓,清晰地映在她的眼睛和眉梢上。“王主任,你知道我女儿今天下午也要做手术吗?”秦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骨髓移植。供者从河南来的,坐了一夜的火车,今天上午刚到北京。他现在就在儿童医院,等着抽骨髓,等着救我的女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是谁帮我找到那个供者的吗?”王建国没有说话。“是龙天麟。”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术台上,和龙天麟的血混在一起,“是他帮我们找到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吗?因为他想睡我。他觉得帮我找到配型,我就会感激他,就会跟他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他给我下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女儿还在医院等着妈妈回去?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丈夫在为了女儿的医药费一天打五份工?他说要弄死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一条命?是一个五岁的、叫李念的、会喊‘妈妈’‘爸爸’的孩子?!!!”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器械护士手里的止血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麻醉师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巡回护士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该留下来。王建国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从秦柔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会这么快,会这么……惨烈。秦柔低下头,看着龙天麟的脸。他还在全麻状态,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扭动,那是疼痛的信号,即使在全麻状态下,身体依然记得疼痛。“龙天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秦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你听到就动一下手指。”他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说了,你听到就动一下手指。”还是没有动。秦柔拿起那把手术刀,在龙天麟的大腿上划了一下。很轻,只是划破了表皮,渗出一点点血珠。龙天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你看,你听得到。”秦柔笑了,“那我现在说的话,你好好听着。”她把手术刀放在器械台上,凑近龙天麟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你的尺神经,我留着了。你那只手,我也留着了。但我切了两条不该切的动脉,你的手会供血不足,会慢慢萎缩,会变成一个没有用的、挂在你身上的装饰品。半年,最多一年,它会自己坏死。到时候医生会告诉你,是术后并发症,是血管栓塞,是正常的排异反应。没有人会怀疑是我做的,因为我的手术记录完美无缺,每一步都符合规范。就算有人怀疑,也没有证据。因为在手术这件事上,我是这个国家最权威的人之一。”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龙天麟和她两个人才能听到。“龙天麟,你知道失去一只手的滋味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钱,权,人脉,资源,所有东西都送到你面前,你只需要张张嘴就能得到一切。但现在,我要让你知道失去的滋味。我要让你每天醒来都看着那只手,看着它一点一点萎缩,一点一点坏死,一点一点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灰白色的、发臭的死肉。”她直起身,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脑电波。“等你手烂掉的那天,你记得想想我女儿的名字。李念。她今天下午做骨髓移植,她会好的。她会好好长大,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她会活得比你久,活得比你好。而你——”,!她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愤怒的光,不是悲伤的光,而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光,“你只配看着你的手慢慢烂掉。”她转过身,看向王建国。王建国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唇是白的,手是抖的,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避秦柔的目光。“王主任,缝合吧。”秦柔说,“剩下的你来。我女儿的手术快开始了。”她脱下手套,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刚哭过。但她没有哭,她在笑。手术室的门开了,秦柔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告别手术室,告别手术刀,告别那个曾经以为“医生是替天行道”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半辈子。当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惨叫穿过几道门,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她所有的理性和克制,直直刺入她的心脏。龙天麟醒了。他看到了自己的手。秦柔没有回头。她推开走廊尽头的安全门,走进楼梯间。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在她踏入的瞬间亮了起来,惨白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将她半边脸映得如同鬼魅。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儿童医院血液科,李医生。她接起来。“秦老师,供者到了。手术准备就绪,您什么时候能过来?”秦柔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处,看着墙上斑驳的涂鸦。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妈妈,我爱你。”“我现在过去。”她说。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下走。楼梯很长,很长。长到像是没有尽头。方舟内部的光线依旧是那种暧昧不清的灰白色。秦柔坐在床边,讲完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每一个字都冷静、清晰、不带任何感情。她讲了自己从急诊室醒来,讲了去找导师,讲了去找王建国,讲了手术室里发生的一切。她讲龙天麟的尺神经,讲那两条不该切的动脉,讲那只会在半年到一年内慢慢坏死的右手。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紧绷而僵硬。李二狗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镇定剂的药效还在,但他的脑子已经能够运转了。他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悲伤。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秦柔的声音,像听一个陌生人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然后呢?”他的声音沙哑。秦柔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那个让他觉得阴恻恻的笑容。“然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我就去儿童医院了。念儿的手术很顺利,供者的骨髓质量很好,医生说移植成功的概率很高。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等她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睡,小脸白白的,嘴唇干干的,但她在笑。麻醉还没醒,但她就是在笑。护士说她从被推进手术室到被推出来,一直在笑。”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的嘴角还是上扬的。“李二狗,你知道吗,念儿没有哭。她做腰穿的时候没有哭,打鞘注的时候没有哭,化疗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没有哭。她唯一一次哭,是问我‘爸爸去哪儿了’。她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出差了’。她说‘妈妈骗人,爸爸不会走的’。然后她就哭了。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哭。”李二狗闭上了眼。他的眼眶很热,但流不出泪。镇定剂让他的身体变得迟钝,连悲伤都变得迟钝。“柔儿。”“嗯。”“你疯了。”:()尸白纪元: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