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未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沈听雨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好吃。”她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和你妈妈做的不一样,但好吃。”
沈听雨的心脏像被轻轻握了一下。江未记得。记得她母亲做的味道,记得十年前那个夏天的黄昏,记得所有她以为对方已经遗忘的细节。
“还有西蓝花,”她连忙转身去炒菜,“马上好。”
“我来吧。”江未忽然说。
沈听雨转身,看见江未已经走到灶台边,接过锅铲。动作熟练得让她惊讶——热锅,倒油,蒜末爆香,下西蓝花,快速翻炒。每一个步骤都流畅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你……会做饭了?”沈听雨轻声问。
“嗯。”江未盯着锅里的菜,“一个人住,总要学会。”
一个人住。十年。
沈听雨看着江未的侧脸——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紧抿。这个曾经连煮泡面都会烫到手的女孩,现在能熟练地炒出一盘翠绿的西蓝花。
时间改变了她们。以一种疼痛的方式。
菜炒好了。两人把菜端到餐厅。长桌上积了薄灰,沈听雨擦出一块干净的区域,摆上两副碗筷。没有餐垫,没有烛台,没有鲜花——简陋得像两个流浪者的临时餐桌。
她们面对面坐下。窗外暮色渐浓,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厨房的灯光斜射过来,在桌上切出明暗的分界。
“开动吧。”沈听雨说。
江未点头,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西蓝花,放在米饭上。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消化食物,也像在消化这个场景——十年后,她们又坐在同一张桌前,吃一顿家常饭。
“你这十年,”沈听雨轻声问,“都是自己做饭?”
“嗯。”江未低头,“刚开始不会,烧煳过很多次。后来……就学会了。”
“为什么不留郭姨?”
江未的筷子停了停:“她做得太像你妈妈做的味道了。”
沈听雨握筷子的手收紧。
“我受不了,”江未继续说,声音很轻,“每次吃她做的菜,都会想起在你家吃饭的那些晚上。然后胃就会疼。”
所以宁愿自己学,宁愿烧煳,宁愿吃毫无味道的简餐,也不愿…
沈听雨觉得嘴里的排骨突然变得难以下咽。糖醋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一路苦到喉咙。
“江未,”她放下筷子,“我们……”
“别说。”江未打断她,“先吃饭。”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听雨听出了里面的颤抖——那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像薄冰,一碰就碎。
于是她们沉默地吃饭。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窗外的车流声。一顿饭吃得像某种仪式,安静,庄重,带着疼痛的虔诚。
吃完,江未起身收拾碗筷。沈听雨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我来吧,你坐着。”
沈听雨坐在暮色里,看着江未在厨房洗碗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微微弓起的背脊,洗洁精的泡沫在她手上堆积,又在水流下消失。这个场景普通得像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夜晚,但对她们来说,却奢侈得像一场梦。
江未洗好碗,擦干手,走回餐厅。她在沈听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
“沈听雨,”她开口,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谈一谈。”
沈听雨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知道,真正的审判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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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疼痛协议书
江未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文档,推到沈听雨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表格,标题是《创伤共生协议(草案)》。
沈听雨愣住了。她看向江未,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过去三天,我梳理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江未的声音没有起伏,“总结成这份协议。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试试。如果不同意……”
她顿了顿:“我们就到此为止。”
沈听雨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你……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