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滑过漫长、由碎石铺就的林荫道时,小查透过车窗看向远方。
远处是终年不化的巍峨雪山,近处是大湖,湖水碧蓝深邃。
这里与玛雅所崇尚的“极简、高效、炫耀武力”式审美截然不同,信使家审美是向上、夺目的,是随时准备升空的火箭;
而溪流家则是向下、扎根的,是这片帝国疆域最后一处拒绝被现代性彻底吞噬的旧梦。
小查在信使家长大,玛雅封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买地建宅——新钱,好地段,好材料,好设计师,每一处都告诉你:它花了钱。
伯恩曾看着信使家轩昂大宅说过一句话,语气很轻:“财富知晓自己从何处来。”
小查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信使家的财富是玛雅用军功与勋章换来的,新生的左罗门不知道该添什么,所以什么都添,小查小时候觉得那叫气派,叫昭显;大一点觉得那叫用力过猛;再大一点——在猎手王女中学时,某个失眠的凌晨,她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
财富知晓自己从何处来,意思是玛雅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她自己打下江山,坦然而骄傲,她在世间找到了信使的位置。
而溪流的财富来自传承。
溪流不是一口气变成这样的,是一代一代慢慢往庄园里添东西——曾曾祖母的船屋,曾祖母的石堡,祖母的植物园,莱拉与伯恩的马场和湖景画室,溪流的每代人都知道,自己只是托管者。
海伦·溪流,溪流的上代执剑人,在统治了雪山半世纪后,终在雪山的怀抱中安静长眠。
莱拉下车,牵着恩恩,身后跟着面色冷峻的小查,踏上了通往主宅的碎石路。
小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正装,橄榄球运动员特有的宽阔肩膀让这身衣服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而恩恩穿着蓬松的黑纱裙,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烤肋排,正瞪大眼睛打量四周。
“怎么还没吃完,都冷了!还吃,等下又噗噗窜稀,扔掉。”小查一把拿过恩恩手里的肉骨头,扔给不远处树后鬼鬼祟祟的狐狸。
“嗯!嗯!”恩恩急了,甩着莱拉的手,要姑姑给自己主持公道。
这是姑姑在路上专门给恩恩买的!恩恩刚才晕车,特意留着等下车美美一口的!
“小查!你发什么神经欺负恩恩…”莱拉无奈,掏出手绢给恩恩擦油呼呼的手。
小查撇嘴,她对这地方感到一丝微妙的无所适从,此地那种“老左罗门”的气派像一层厚重的灰,试图覆盖掉她身上属于新生代、野蛮生长的Alpha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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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早早等在主楼那扇厚重的黑檀木门前。
他穿着丧服,但不是黑色,是深灰,近乎雨云边缘的颜色,金发没有编成复杂的辫子,只是拢在脑后,用一根灰缎带系住,衬衫领口挺括,胸前别着一枚低调的银叶胸针。
纵使时光荏苒,昔日的帝国明珠依然美得像一幅古典油画,眉宇间出世的疏离感,与这座庄园气质完美契合。
“伯恩伯恩!”恩恩跑了过去。
离开信使家后,伯恩依旧会定期给这条小鱼寄古法糖果,在每一个跨州长途电话里温和问恩恩,最近有没有坚持念书。
伯恩弯下腰,接住了恩恩,他唇角泛起由衷的柔软,是面对让自己心软的小生命的笑容。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彩色锡纸包裹的糖,放进女孩手里。
“这几天冷,糖果可能有点硬。”伯恩低语,眼神里是一种与玛雅不同的、长辈式的慈祥:
“恩恩,你长高了。”
恩恩笑得眼睛弯起来,伯恩对恩恩说话不用哄孩子的调,而是那种对等生物间、略带研究兴味的语气。
鱼不在意体长,但恩恩喜欢伯恩说话的语气,很认真,像在观测星星轨道。
相比之下,小查站在原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作为伯恩的亲生女儿,她面对父亲时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这种连拥抱都带着礼貌节制的Omega,让她觉得像在接触一个易碎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