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玄龙九年,三月初三,是个如往年一样寻常的靡丽春日。京城东郊的春水河畔,游人如织。上巳日来这里嬉春的多是少男少女,放眼望去,尽是翠袖迎风,榴裙翩跹,更兼着花落春衫,白马闲闲。当真是一派大好春光。春水河绵绵有情,更衬得架在其上的天生桥凛凛然、巍巍然。顾名思义,天生桥就是天生之桥,并非人力所建。在两道对立的石壁间,横贯一道石梁,最宽处两丈有余,最窄处只得三尺。妙的是朝向水的那一面形如弯弓,朝向天的那一面平如砥石,就真的是一座桥梁模样。雷鸢路上耽搁了,为了快点到,自然要拣人少的地方走,如此就绕到了河东岸。而她的闺中好友们却是在西岸设席相待,因此她须得从天生桥上过来。她在桥上飞奔,衣裙发丝被浩荡春风吹得飘飘曳曳,仿佛一不小心就要凌空飞去。胭脂和豆蔻两个婢女紧随其后,都是一路小跑。奶娘汤妈妈气喘吁吁地扶着个小丫头落在最后,声儿颤颤地喊道:“我的小祖宗!你可慢着些!这桥离地有八九丈呢!哎哟哟!”她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吓得连忙闭眼,但随即又担心起雷鸢:“慢着些!千万慢着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胭脂、豆蔻,你们两个千万护好了四姑娘!”风把她的唠叨声吹得七零八落,雷鸢远远地跑在前头,压根儿听不见。天生桥的两头都依着山体凿了台阶,但桥上却不装栏杆。一来装栏杆就要凿开石面,这极有可能使其裂缝甚至断开。二来装上栏杆就将这天生桥浑然天成的朴拙韵致毁坏了。所以天生桥美则美矣,却不是谁都敢上去的。河西岸,娇红新绿的海棠树下,有三位年纪相仿的姑娘笑着朝雷鸢招手。“文姐姐!梅姐姐!沈姐姐!”雷鸢一路奔来,鼻尖上沁着汗,一双鹿眼顾盼生辉,笑盈盈把在场的人都叫了一遍。“鸢妹,你今天怎地迟了?”朱洛梅飘逸出尘,着一袭月白袷衣,浅笑着问她,“懒猫儿可是睡过了头?”文予真则拉着她坐在锦裀上,又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汗,一面嗔怪:“瞧你,整日都是这副野马样子,一头的汗。”她最是温柔体贴,惯会照顾人。唯有沈袖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她是出了名的沉默罕言,哪怕雷鸢常同她在一处,也没见她大笑大闹过。“并不是睡过了头,也不是有心迟到,”雷鸢说话就带着三分笑,“是二姐姐的猫淘气,不知从哪里衔了一条小蛇回来,吓到了我阿娘。好容易把家慈大人安抚好了,我才出的门。”“我说鹭姐姐怎么没一同来,想来是闯了祸,留在家里头思过呢!”文予真笑。“倒也不是,”雷鸢说,“二姐姐本也要留在家里帮母亲整理账簿的。”这时胭脂和豆蔻也赶了过来,喘吁吁地向众人问安。雷鸢坐在那里向四处望了望,满意地说:“这地方是谁选的?有树荫又适合赏景,随便往哪里瞧都堪入画,真真是好。”“你说真真便是真真,”朱洛梅扶着文予真的肩笑道,“文二小姐择的地方岂有不好之理?”文予真微红了脸道:“梅儿少来打趣我,你和阿袖不肯做这等微末事罢了,否则哪里就轮得到我做主张?”“实则这东郊赏景最好的地方是梨亭那里,可惜被那群恶少给占了。”朱洛梅朝南边看了一眼,那边果然有一众锦衣华服的少年子弟在嬉闹,“他们怪吓人的,才咱们刚到,就有那么好几匹马贴地飞了过去,也不怕撞了人,真不知家里是怎么教的。”文予真道:“这些人成日价飞鹰走狗、游手好闲,又仗着门第祖荫,倨傲恣睢,轻薄无礼,咱们还是离远着些好。”“想来不止这些,”雷鸢撇嘴,“怕不是还有争风吃醋、挖坟掘墓、探丸借客、杀人越货……”“这不是犯了国法么?”朱洛梅不信,“休要胡说,我想着他们便是再混账也还到不得这地步。”雷鸢果然不再说了,只是抿嘴笑笑。她这么笑的时候,单边的梨涡也显得更深,透出一丝狡黠。“这些人今日到得齐,是因为敖家世子相请,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扎堆。”茶炉子烧开了,朱洛梅拿过一只空盏子来,小心用热水烫过。“这敖家世子叫人一眼看去就遍体生寒,他的两房妻子均是过门不满一年便自尽了。就算门第再高贵又怎样?”文予真说着忍不住抱了抱肩,“双燕,给我也取一只盏子来,风吹得口渴。”她们口中所说的敖家世子名敖鲲,是丞相凤亚丘的亲外孙,卫国公府的世子。凤家是当今太皇太后的娘家,当朝大臣更是一半出于凤丞相门下,敖家的势位不言而喻。不过他们家的人是出了名的难相处,尤其他母亲凤氏,嘴带毒钩眼带刀,真真杀人不见血。众人都默契地不再提敖家,觉得晦气。“说起来我哥哥过几日要去陇西了,奉命押送军粮。”沈袖说话总是慢声慢语,“阿鸢,你家可有东西要捎去?”“沈大哥要去陇西?那可太好了!回头我就和阿娘把东西准备好送到你们府上去。”雷鸢高兴地说。文予真今日穿了一身水流红的衫裙,眉眼纤丽,语声温柔:“鸢妹,说起来你家伯伯和三姐姐什么时候能回京?他们去戍边都有三年了吧?”“是啊!到这个月初十就整三年了。”雷鸢一想到远在天边的父亲和三姐姐就忍不住叹气。她父亲雷苍溟获封靖安侯,膝下无子,只有四个女儿,都出生在塞外。雷鸢在雁门关长到七岁,雷家才终于蒙召回京。等到她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又与三姐姐雷鸷奉命领兵靖边。也是同一年,大姐雷鸾入宫服侍太皇太后。一家人就这样四散开来,难以团圆。:()鉴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