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又亮了些,驱散了内室最后一点昏暗。
楚玉刚清理完,放下热布巾,门外便传来叩响。明确节奏的三下,是双喜惯常的提醒方式。
“姑娘,”是双喜压低了的声音,“您可方便?”
没有替换的衣物。楚玉只能再次捡起那件绯红蟒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披上了。至少,它现在是干燥的,而且,上面属于他的气息。
她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门外,双喜垂手而立,手里捧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布料是宫里上用的厚实棉绸。
“双喜公公。”楚玉侧身让他进来。
双喜跨过门槛,脸上是一贯低眉垂眼的恭谨模样,包袱双手递上,“青黛姑娘,奴才估摸着您可能需要换洗衣裳,便让人回钟粹宫取了一套您平日惯穿的宫装来。已经熏暖了,您看是否合宜?”
楚玉的目光落在那包袱上,唇瓣抿紧。
回钟粹宫取?那意味着……冯媛知道了?至少,她身边贴身的人知道了她昨夜未曾回去,且是在司礼监衙署过的夜。
纵然与关禧到了这一步,纵然心绪如何翻腾,冯媛始终是横亘在那里的一道影子,是她过去岁月里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是她此身份上最直接的约束。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彻夜不归,留在司礼监掌印的内室……这传出去,于冯媛的颜面,于宫中的规矩,都是极大的麻烦。
双喜何等精明的人,立刻从她的神色变化里读懂了她的顾虑。他脸上那份恭谨里添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安抚,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姑娘放心。去取衣裳的是奴才手底下最妥当的人,只说是姑娘奉冯贵妃之命,一早来司礼监协助核对些旧年宫务册子,因事情琐碎,恐怕要耽搁些时辰,贵妃体恤,特让送套换洗衣裳来。钟粹宫那边……陈立德陈公公亲自接的东西,并未多问。贵妃娘娘也传了话过来。”
他抬起眼,看了楚玉一眼,复又垂下,一字一句转述:“娘娘说,宫里事多,关掌印身子不适,你既在那边帮着料理,便安心待着,仔细看顾些。不必急着回来。”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冯媛不仅知道了,而且默许了。用奉贵妃之命,协助核对宫务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替她遮掩了过去。那句“仔细看顾些”,更是将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可,传递了过来。
楚玉怔住了。她想过冯媛或许会恼怒,会觉得被冒犯,会勒令她立刻回去,施以惩戒。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平静的默许,甚至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是将她彻底推到关禧身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放手?那话语底下,是否还藏着冯媛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绪?楚玉一时无法厘清,但那份关于背叛的隐忧,因这句话而骤然松动了些许。
至少,眼前的难关算是过去了。
半晌,她伸出手,接了过来,“有劳双喜公公费心。”
双喜后退半步,躬下身去,语气诚恳,“姑娘言重了,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分内应当的。督主是奴才的主子,姑娘您……”他话到嘴边,打了个顿,极其自然地接了下去,“您肯留下照顾督主,奴才感激不尽。您千万别客气,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一声就是。奴才就在外头候着,绝不让人打扰您和督主休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关禧是他唯一的主子,又将对楚玉的恭敬伺候归结于她照顾督主的行为,更巧妙地将楚玉和关禧放在了您和督主这样一体并列的位置上。那份不敢明言却处处流露的主母般的敬重,已然清晰。
楚玉听懂了,脸颊微热。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双喜便不再停留,恭敬地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外间,并合上了门,将那可能的一切窥探,都隔绝在了门外。
内室重新恢复了寂静。
楚玉抱着包袱,走回床边。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套她平日穿的靛青色宫装,从里到外,中衣、外衫、裙裤,甚至一双干净的布袜和软底鞋,都备齐了。颜色素净,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整齐,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很快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熟悉的布料贴合着肌肤,带来久违的安定感。虽然身体不适,那些隐秘的痕迹也掩藏在层叠的衣料下,但外表上,她又变回了那个沉静素简的钟粹宫掌事宫女青黛。
换下的绯红蟒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她在床沿坐下,再次看向关禧。他依旧沉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尖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温柔。
窗外,鸟鸣声清脆起来。司礼监衙署所在之处,渐渐有了人声走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不知道那回去的妄念与眼前现实的泥沼该如何平衡,不知道太后、皇帝、冯媛,这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但至少此刻,阳光照进来了。
而他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安稳地睡着。
这就够了。
她倾身,一个吻,落在他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