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日过去。
永寿宫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丝涟漪都没有泛起。关禧每日派人去打探,回回来的话都是一样:太后娘娘一切如常,那十二个人在东配殿住着,每日跟着江嬷嬷学规矩,还没正式到正殿当差。
一切如常。
这四个字听着寻常,落在关禧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那儿,不疼,却痒。
他面上什么都不显。
白日里,他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司礼监掌印,批奏章,见官员,处置内缉事厂递上来的密报。该见的人见,该办的事办,该露面的场合一个不落。朝堂上那些人看着他,还是那副不阴不阳的模样,该恭维的恭维,该避让的避让。
只是闲下来的时候,有些念头就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批奏章批到一半,他会停笔,望着窗外那两株槐树发一会儿呆。那日夜里在永寿宫寝殿门外听到的笑声,又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当时没有推门进去。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笑声,听着那些模糊的说话声,听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他想象着里面的场景:太后靠在榻上,披散着长发,慵懒地笑着。那些年轻的太监跪在榻前的地上,或站或立,伺候着她。他们比她年轻,比她有力气,比她更会讨人欢心。
她满意吗?
江嬷嬷说,她很满意。那些人年轻,有力气,会伺候。比有些人强多了。
比有些人强多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
朱砂在奏章上洇开,留下一道刺目的红。
他盯着那滩红,有些想笑。
明明是他主动送的人。明明是他亲口说的,让王元宝拣选那些模样更俊,身段更柔韧的好好调教着。明明是他一手安排,把人送进永寿宫的。太后收下那些人,是他预料之中的事,甚至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不甘心。
这个词冒出来时,关禧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甘心什么?不甘心太后有了新人?可他是她的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不甘心?他是她的奴才,是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是她床上最趁手的一件玩意儿。仅此而已。她收新人,天经地义。他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可那不甘心,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发了芽,生了根,如今已经开始往外冒头了。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他心里明明有楚玉。
从入宫第一天起,楚玉就是他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唯一的光。她救过他,护过他,教过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他对她的那份心思,他自己清楚。那是这深宫里最干净的东西,是他唯一不愿意被任何人触碰的角落。
可为什么,他对太后,也会生出这种情绪?
那不是对主子的忠心。忠心不是这样的。忠心不会让他深夜里睡不着觉,想着她在做什么,想着那些年轻人在她身边,想着她满意地笑。忠心不会让他站在她的寝殿门外,听着门内的动静,指节攥得发白,却一步也不能迈进。
那是什么?
关禧想不明白。
他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眉头皱得很紧。
窗外那两株槐树,花开得正盛。淡白的花朵一串一串垂在枝头,被日光晒得有些蔫,香气却更浓了,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案上奏章那淡淡的墨香。有风吹过,花瓣便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他放在窗边的那本《东京梦华录》上。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还是那篇写汴梁城夜市的。酒楼,茶棚,卖吃食的小贩,卖花的小姑娘,说书先生,听书的人。他读着那些文字,眼前便浮现出那些画面。热闹的,鲜活的,有烟火气的。
一个他永远也到不了的世界。
他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日头已经落得很低了,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橙红金黄紫红,层层叠叠铺开,映得窗纸都染了颜色。远处的宫殿飞檐在霞光里勾勒出深沉的剪影,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