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河东那边升上来,打在老楼外墙残缺的瓷砖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脸上,拍得人没脾气。
她下了四层楼梯,膝盖那点旧伤又在隐隐地叫,快走两步穿过小区铁门,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南屿降下车窗,银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墨镜耷拉到鼻尖,一双柳叶眼从墨镜后头探出来,看见她就笑:小曲总,早啊。
别叫。曲悠悠透过车窗看了眼堆满杂货纸箱的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天天的,连你也跟着起哄。
你习惯习惯,这不是挺顺嘴的么。南屿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挂了挡,吃了没?
“嗯。”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赵国强说九点半在。
他什么时候准时过。
南屿笑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
车刚驶出小区,悠悠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她接起来,嘴角和声音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度:喂,阿婆。
悠悠啊,中秋回来吗?你阿公说想看看你。
还不知道呢,厂里忙,可能——
可能中秋过节,送礼送月饼,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连串的人情走动要忙。
忙什么忙,你妈妈呢?让妈妈放你两天假。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说话还是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过一顿团圆饭。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来南城过?小米也想你们。
来来来,又要来。上次来了你们住那个破房子,楼梯爬得阿婆腿都断了。
河西那边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几个地方来回跑,太远了。那要么我找个有电梯的酒店——
住什么酒店!浪费钞票。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你家爸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最近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哦。阿婆凑近镜头,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饭。
“嗯。”
小悠悠。
“嗯?”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的哦。
说了两遍。曲悠悠听出了不同。
第一遍是叮嘱,第二遍是心疼。
知道了阿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南屿没吭声,眼睛盯着路面。
车驶上高架,南城老城区的天际线矮矮地铺开去,远处是开发区新建的厂房,灰白色的方盒子一排排码着,像没拆封的快递。
车载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音量不大,混在引擎声和高架上的风声里,晃晃悠悠地在车内回转。王菲的声音,旧旧的CD音质,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大概是快到中秋了,连电台都开始应景。
曲悠悠看着车窗外面,高架两边的隔音板一块一块退过去。
她也有过这样的晨与昏,窝在这样的副驾,听同一个人唱的歌。
安全带勒着锁骨,困得不行,眯着眼看驾驶座的人换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