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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无锋总部建在一道峡谷裂隙深处,沿着曲折幽暗的廊道向内,越往里走越是促狭闭塞,到了最后一段路程,便窄得只剩下布满青苔、滑不溜手的峭壁,必须借助楔石铁链才能攀上那危立于竦峙巉岩之上的高台。
好在这对于白帝城城主江辞而言并非难事:白帝城世代传承一门名为“猿藏七式”的绝学,如今江辞若在身法上自称第二,放眼整个江湖无人敢称第一。
只是,他打死也想不通,此时此刻病得连多走两步都费劲的宫尚角,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上来的?
——难道是凭毅力吗?
不过答案很快揭晓,另有一道月白色人影自下方岩壁姗姗跃上。江辞面上刚将诧色换作喜色,随之又是一凉。
这位号称医术天才的宫门小长老衣衫凌乱,脸色并不比宫尚角好看多少。两人应是在来的路上经历了一番苦战,就连宫尚角的刀也已出鞘,可任谁都能看出他握刀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乖乖!我叫的是救援,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宫尚角话未出口便支持不住呕出血来,月长老堪堪护住那具濒临失重的躯体,就地撒上些驱毒的药粉,娴熟又吃力地输送起内力。
江辞只得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地原地打转:“你们角宫的人呢?这种关头怎么一个也不进来?”
岩壁下又传来一阵骚乱,三人皆被惊动。宫尚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强行迫月长老收了内劲:“别再浪费内力了!这里的毒,即便有百草萃护体也不是万无一失,你得留着体力出去!”
月长老一僵,抬眼神情复杂地看向他:“你是要我一个人出去?”
宫尚角话音虽轻,却并不迟疑:“岚角知道该怎么做,告诉她不必顾虑。别让宫岸角进来,这里视野太差,对他来说太危险……”
“对他危险,对你不危险?”
“那些东西上不来。等上官浅寻到远徵我们便离开。”
“你以为你的身体还能撑几时?”
“我没那么容易死。你就算真想兑现你那诺言,也先把消息送出去!”
“……你不让我留下,是因为……云雀?”
“你心里清楚,那已经不是云雀了!”
“……”
江辞并不掺和两人的争执,却在他们身侧喃喃念出那个名字:“云雀?……”
宫尚角闻之强撑起身,纵使月长老已被那两字瞬间勾住心魂,也不得不回神将人扶稳。
“还不走?别让我用执刃的身份来压你!”宫尚角毫不犹豫地推开他,话语带着不容置辩的严峻。
月长老面色煞白地望了望他,又望了望百尺之下那群黑压压的影子,最终只得留了保命的丹药,又向江辞嘱托几句,纵身跃下岩壁。
宫尚角回身,鸦青色披风若残烛摇曳,人却立得笔挺巍然:“现在说罢,你怎么知道云雀?云为衫去了哪里?”
*
这已是第几波了?
宫远徵精疲力尽,反应开始迟钝,思维也变得不甚清晰。
褐色的污血早已染透了他的前襟。好消息是,这些都不是他的血。坏消息是,那些人即便流再多的血,还是会照样朝他扑过来。
——但那些面目狰狞、毫无痛觉、凶残可怖的怪物,真的还是“人”么?
自从他在几位长老那里得知无量流火真相,他一直以为他们口中的“异化之人”不过是个幌子。就在不久前,他还认为宫唤羽、雷陨之流实属无聊,甚至私下里觉得哥哥也有些小题大做。他认为那无量流火造与不造都不甚重要,因为他的毒一样有毁天灭地之能……
直到他发现,即便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那些异化之人也丝毫不受影响。
而现在,他的刀在无休无止的追击中不慎掉落,暗器囊袋也差不多空了,他被困在无锋首领于山体之内凿出的暗室,一波又一波地抵挡着蜂拥而来的攻击。时间过去多久了?是一天?三天?还是一年?哥哥知道他失踪了么?知道了会生气么?……哥哥会千里迢迢地来寻他么?
不!这里太危险了!且不提这些极难对付的异化人,这里的毒成分之杂,根本不是哥哥那碗减了剂量的百草萃能够护住的!哥就留在角宫里好好修养身体,待他回去,无论要受怎样的责罚,他都认了!……
宫远徵确实后悔了,也后知后觉地明白,哥哥与他从小说到大的“江湖凶险”,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要单独行动”,没有半点是在唬他。
这几年哥哥总嫌他行事幼稚,办事经验太浅。待哥哥身体好了,定要让他陪自己在江湖好好历练一番。
——待哥哥的身体好了。
思及此处,宫远徵再次打起精神。身后的山门咚咚作响,他正要去摸囊袋里仅剩的几枚暗器,却忽然听到岩体缝隙之外传来一女子轻柔的声音:
“徵公子,快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