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紫商在宫尚角话说到一半时便已拧起眉头,听到最后则干脆捂住了耳朵:“别念了,别念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絮叨呢?难怪唤羽哥哥说,他快要被你卷疯了,说这少主之位迟早是你的!”
宫尚角顿住脚步,竹林中的冷风略起他单薄的衣衫:“我说这些,并不是指望你现在就能理解。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宫门。我们的父辈把鲜血洒在这里,有些事情我们责无旁贷。”
这几句话说得太过苦口婆心,宫紫商怔怔抬眼,发觉宫尚角并没有看她。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竹径幽邃,抽条的笋枝将一颗裹得毛茸茸的小团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谁不喜欢灯红酒绿,火树银花?但要岁月静好,便要有人负重前行。”
凛冬霙雪,坠地结晶,一大一小两行脚印顺着青石板蔓延开去。
“哥,明日花宫试炼,你还需要什么药?我让医馆去准备。”
“哥,你的绿玉侍上次留在后山了,我把我的绿玉侍给你吧?他叫金复,嘴有点碎,但是个可靠的人。”
“哥,你穿这么少,冷不冷呀?”
“哥,我等你回来过年……”
“……远徵,我等你回来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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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宫远徵甩出几道冷箭,掉头没入巴东之地障云蔽日的密林。
天杀的宫子羽!也不与他商量一声便下了悬赏令,害他救回孩子后只得与上官浅分道扬镳,回程既不敢涉水路、也不敢走官道,专挑这崎岖小径,可赏金客和亡命徒仍像是狗皮膏药一般贴在身后。
——今日已是小年,哥哥定是等着急了罢?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柄龙骨钺卷着残叶抡过来,宫远徵登时举刀格挡,两兵在电光火石间数度相接,即便他最初用的是刀脊,仍有一处刀锋在这激烈的缠斗中磕卷了刃。
持钺者目力甚佳,已然看出端倪,果断略开数尺,出言嘲讽:“这不是你的刀。此刀久不出鞘却磨砺如新,足见它真正的主人非常讲究。宫三公子这般胡来,怕是要挨骂了!”
宫远徵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暗道一声不妙:自己的刀遗落在无锋总部的悬崖之下,那日他拿了哥哥的刀,便暂时用它御敌。但这柄刀比他惯用的子母刀长出近一尺,对于他这以快见长的路数也着实重了几分,他用不趁手,只图其足够锋利,可谁知……
“名刀有灵,看来连刀都知道,宫尚角人快不行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宫远徵再次出手,恼怒间运足了内劲,刀势由灵动转为刚厉。斩月三式用到第二式,林中作鸟兽散,持钺者攻势尽失,转身疾速退去。然而宫远徵来不及沾沾自喜,便意识到几丈之内尚有一道内息。
“什么人,出来!”
那人方自一棵香樟木后现身,一袭玄衣劲装,手提一柄阔刀,竟是宫门侍卫装束:“徵公子这一式‘小望月’用得着实精彩,月长老见了定也欣慰。执刃还怕徵公子会出事,在我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颀长,并非前山常来常往的熟面孔,但宫远徵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此人内力应在他之上,若非刻意暴露内息,吓退持钺者,宫远徵直到此刻也未必能察觉到他。
“徵公子或许已不记得我,但总应知道这个。”见年轻的徵宫主人一脸狐疑,来人举起左手,亮出手背上牛血色的红玉。
这于宫远徵而言可谓豁然开朗,他一拍大腿,叫道:“你是金凝,哥哥以前的侍卫金凝!”
红玉侍轻笑起来:“我留在后山时徵公子才这么高,难为你还记得我。”他随意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九岁的小孩子,也的确只到他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