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秋季总是在晴天过后,伴着暴雨在人们忙着赶路时悄然来袭。
又是一个周六,林野正带着沈明轩上课,天色在午后陡然阴沉,黑云压城,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砸在“拾光”的玻璃窗和后巷的石板路上,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杂物间里,虽然关紧了窗户,但雨声和潮湿的土腥气依然无孔不入。
沈明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窗外,念叨道:“好大的雨啊,不知道我姐等下开车过来会不会不方便?”
林野正在纠正他的一个和弦转换,闻言手指顿了顿,抬头对他说:“先专注练习。”
她的声音比雨声更平静,但心里并非毫无波澜。这样的暴雨天开车视线能见度很低,确实不太安全,而这样的天气送外卖更是极其危险的,路面湿滑,原本今天的课结束后,她还是计划去跑一跑单的。然而胃部似乎提前感知到了压力,开始隐隐作痛。
课程进行到后半段,沈明轩终于掌握了那个困扰他一周的F和弦大横按,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闷,但姿势基本正确。林野刚想说“今天到这里”,一阵尖锐的、似乎要撕裂耳膜的雷声猛地炸响,紧接着,房间里的灯闪了几闪,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小小的空间,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带来一瞬惨白的光亮,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和墙上摇曳的、被放大的影子。雨声在断电后显得更加狂暴。
“停电了。”林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她对黑暗并不陌生,甚至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她摸索着找到放在边几上的手机,点亮屏幕,微弱的白光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林老师?”沈明轩的声音有点紧张,毕竟陌生的环境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林野借着光,看到沈明轩有些不安的脸,“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你姐应该快到了,我送你出去,跟老板说一声。”她迅速做出决定。
两人收拾好东西,林野用手机照明,带着沈明轩穿过黑暗的走廊来到前面清吧大堂。吧台点着几根应急蜡烛,悦姐正在检查电箱。“片区线路出了问题,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悦姐对林野说,“雨太大,你也别急着走了,等小点再说。”
正说着,后门被推开,沈知意撑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走了进来,裤脚和肩头还是湿了一片。看到烛光里站着的林野和弟弟,她明显松了口气。
“姐!停电了!”沈明轩立刻汇报。
“嗯。”沈知意看向林野,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神色是惯常的温和,“林野,雨太大了,我车就在巷口,不如一起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她的提议很自然,基于当下恶劣天气的客观事实。
“谢谢,不用了。”林野几乎立刻拒绝,声音有些生硬,“我等雨小点,还要忙。”一边说着一边蹙眉翻看着手机。
沈知意目光落在她手机上,又移到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林野穿着单薄的旧外套,在这没有空调、弥漫着湿冷之气的室内,显得有些瑟缩。沈知意沉默了两秒,没有坚持,转而说:“那至少等这阵急雨过去,我跟明轩先走了。”
沈明轩道了别,被沈知意揽着肩膀带入了门外的雨幕中。
林野看着他们的身影被大雨模糊,站在原地没动。悦姐递给她一杯热水:“喝点暖暖,这雨看样子还得下一阵。”
约莫半小时后,雨势稍缓,但依旧不小。林野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看外面迷蒙的雨雾,胃部的钝痛也越来越明显,但是再等下去今天一天的时间就得耗在这了,店里停电,今天下午的驻唱可能也泡汤了。她咬咬牙,穿上雨衣,决定冒险出发——晚高峰的订单单价会高一些,她不想耽搁。
电动车在积水的路面上行驶得摇摇晃晃。雨衣并不完全防水,冰冷的雨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肩膀和裤腿。老城区的排水系统也不太行,有些低洼路段积水严重,已经没过半个车轮。她尽可能小心翼翼地避让着。
就在她即将驶出老城区,拐向一个商业区时,侧面一辆轿车快速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幕,劈头盖脸地朝她砸来。林野几乎下意识猛转车把本能的想避让,车轮轧过一块松动的井盖边缘,车身剧烈一歪。
失控的感觉只在一刹那。她连人带车摔倒在地,电动车沉重的车身压住了她的小腿。剧痛瞬间传来,与此同时,手肘和手掌在粗糙湿滑的地面上擦过,火辣辣地疼。
雨水冰冷地浇在身上,地上的积水混着污泥漫过她的手臂。周围有行人惊叫,但并没有人敢上前,却有不少的人驻足围观。而那么要强的林野就这样无助脆弱的躺在泥水里,有那么几秒,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无比清晰。
她试图动弹,但被压住的腿使不上力。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视线模糊。一种巨大的、熟悉的绝望感攫住了她——就像童年无数次摔倒后,知道不会有人来扶,只能自己咬牙爬起来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蔓延上头的沮丧情绪,用没被压住的胳膊奋力推开身上的电动车。车子移开,小腿的疼痛减轻了些,但站起来的瞬间,左脚踝传来钻心的刺痛,让她险些再次摔倒。她勉强靠着一旁的电线杆站稳,低头看去,左边裤腿从膝盖往下已经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擦伤渗血、沾满泥污的皮肤,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手掌和手肘也破了,雨水一冲,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电动车的前灯也摔碎了,后视镜歪在一旁,看起来比她摔的还严重,估计得大修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订单超时的提示音,还有顾客可能发来的催促或骂声。林野看着屏幕上碎裂的痕迹又多了几条,应该是刚刚摔倒的时候摔碎的,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和坏掉的车,再一次感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