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知意“贴心”安排的照料下,李医生宣布林野的脚踝恢复良好,可以逐步承重行走,但短期内仍需避免剧烈活动和长时间站立。这意味着,她可以选择离开沈知意的公寓,回到她那需要爬五层楼的阁楼了。
这个消息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林野终于可以回归自己那个虽然简陋却完全属于自己、能让她彻底放松警惕的巢穴。或许是过往的阴影,在沈知意公寓的每一分钟,虽然谈不上“寄人篱下”,但无论对方多么体贴有分寸,她似乎都无法摆脱那种“客居”的紧绷感。而另一方面,当她环顾这间整洁、温暖的客房,以及想到沈知意那晚独坐在地毯上的吉他声让她感受到的孤独和怅然,一种犹豫纠结的情绪悄然滋生。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东西。习惯晨起时床头那杯温度刚好的水和可能出现的便签;习惯空气里若有若无让人安心的香气;习惯夜晚偶尔从门缝走漏的、沈知意书房工作的微弱灯光,那灯光不像阁楼窗外杂乱的光污染,它代表着另一个人的存在,让她在失眠的深夜感到一种奇异的、并不全然排斥的陪伴感。
但她立刻掐灭了这些“习惯”的苗头。依赖是危险的,习惯温暖是奢侈的,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沈知意的世界终究不是她的世界,这场意外带来的短暂交集,理应随着伤愈而画上句号,让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回归到自己原本的生活。
周六的吉他课照常进行着。沈明轩的进步显著,已经开始尝试弹唱简单的歌曲。下课后,沈知意照例开车送林野回公寓。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是黄昏时分暖橙色的天空。
“李医生说你可以逐步恢复正常活动了。”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有什么打算?”
闻言林野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动。“我下周就回阁楼。”她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说,“这几天,还得麻烦你。房租和医药费、还有那些东西的钱,除了从课时费里扣出来的,我也会想办法尽快还你。”
她说得很快,很坚决,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动摇。
沈知意闻言眉头微蹙沉默了几秒,并没有立刻回复。路口红灯,车子缓缓停下。她转过头,看向林野。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不用着急。”沈知意的声音依旧平稳柔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脚还需要休养,阁楼上下楼不方便。而且……”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下周需要去临市出差两天,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暂时继续住在这里,就当帮我……看看房子?当然,这只是个提议,决定权在你。”
看房子?一个无可挑剔又留有充分余地的理由。既给了林野一个继续留下的、不显得是单纯接受施舍的借口,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挽留可能带来的无形压力。
林野愣住了。她预想过沈知意可能会客气地说“不麻烦”,或者直接同意她离开,却没想到对方会抛出这样一个提议。这个提议还是如此体贴地考虑了她该死的自尊,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关于“不打扰”、“该走了”的说辞,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我……”她转头看向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可以慢慢考虑,在我出差前告诉我就行。”绿灯亮了,沈知意转回头,重新启动车子,“无论你怎么决定,都没关系。”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音乐和引擎的嗡鸣。沈知意出差,意味着她将独自占据这个公寓两天一夜。完全的独处,但又是在这个充满沈知意气息的空间里。这个想法莫名地让她感到一阵心悸,混杂着一丝隐约的、被信任的暖意,以及更深的不安。
沈知意出差的日子定在周二和周三。周一晚上,她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将公寓的密码、Wi-Fi、电器使用注意事项等逐一告诉林野,还特意指了指冰箱:“里面准备了一些食材,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做点简单的。如果不想做,点外卖也可以,地址你知道。”
她的交代细致而平常,仿佛林野是一位来短住的普通朋友,而非一个不久前还浑身是伤、需要被照顾的“麻烦”的陌生人。
“嗯嗯。”林野低声回应道,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沈知意检查行李的身影。沈知意穿着质地很好的丝质衬衫和西装阔腿裤,微卷的长发挽起,又恢复了那个干练从容的沈总监模样。但林野脑海里浮现的,却还是那晚坐在地毯上弹吉他时,那个娇小而略带怅然的侧影。
“我明早的航班,会直接走,你不用早起。”沈知意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身,看向林野,“这两天,你自己注意安全,脚刚好,别走太多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温柔细心的叮嘱。
“嗯。”林野点头。
沈知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那,早点休息。晚安林野。”
“晚安。”
第二天林野醒来时,公寓果然已经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异样。餐桌上,沈知意留下的便签压在一个保温饭盒下:「早餐,记得吃。沈。」
打开饭盒,是温热的小米粥和两颗烧麦。林野坐下来,慢慢吃着。独自一人坐在这宽敞明亮的餐厅里,她才更清晰地意识到,过去几天,沈知意的存在是如何以一种不张扬的方式,填满了这个空间的某些角落,驱散了那种样板间般的冰冷感。
白天,她试着像沈知意那样,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抱着吉他。阳光很好,但她弹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抚过琴弦,思绪却飘向别处。她试图写点新的东西,笔尖在纸上划动,出来的却依旧是些断续的、关于困顿与疏离的词句。
下午,她决定洗个澡。当热水流过身体时,她突然听到浴室门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电器自动启动的声音,紧接着,头顶的花洒水流骤然变冷,冰冷刺骨!
林野被冻得一哆嗦,慌忙关掉水龙头。怎么回事?热水器坏了?她裹上浴巾,湿着头发,小心翼翼地挪到厨房和浴室检查。热水器的指示灯是灭的。她又尝试打开厨房热水龙头,只有冷水。
深秋的天气,没有热水。林野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身上未擦干的水珠,感到一阵懊恼和无奈。沈知意才刚走,就出了这种状况,让她有一种离开沈知意似乎她的生活就变得糟糕的错觉。几乎下意识的想给沈知意打电话,但手指按在通讯录名字上时,又犹豫了。沈知意在出差,可能正在开会,这种小事打扰她合适吗?而且,就算告诉她,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她想起沈知意提过物业的电话,也许可以找他们?就在她准备联系物业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到酒店了。一切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