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夜话后的几天,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种微妙的甜意。林野甚至都觉得自己受伤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手指触碰琴弦时,都仿佛能带出更明朗的音色。她开始更自然地出入房间内属于她的角落,不再小心翼翼的担心打扰到正在处理工作的沈知意。而沈知意在下班回家之后,也不再像往常一样一头扎进一堆报表合同和电脑屏幕里,偶尔也会拿出那把吉他弹奏自己熟悉的曲子,而林野会做她最真诚也是唯一的听众,然后在她结束弹奏之后贴心的递上一杯温水,并给予中肯的评价。
林野心里那层坚冰,似乎真的在融化。她开始相信,或许自己也可以站得离光更近一点,而不只是仰望。她们之间,有一种缓慢生长、彼此熨帖的平等,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泥土下悄然接触,分享养分与支撑。
就在林野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在这样平静的安稳中度过时,却收到了两条信息。
在那个平静的午后,瞬间将她努力维系的平等体面打回原形。
第一条是来自阁楼房东,措辞直接且冰冷:「林小姐你好,下季度租金请在本周五前支付。若逾期未付,按合同规定我们将收回房屋并处理室内物品。请知悉。」
第二条,则来自一个她从未存却烂熟于心的号码,她二叔:「小野,你奶奶那个老房子屋顶漏雨厉害,今年冬天雪大,压塌了半边厢房的檐角,今年开春雨水一泡,墙根都酥了!再不管,怕是要出大事,整面墙塌下来砸到人可不得了!你大伯找熟人看过,说连工带料最少两万。这钱你得想办法,你是奶奶带大的,这房子也是因为你才没分给我们,现在坏了,你不能不管。月底前打过来,不然我们只能看着它塌了,别怪我们没通知你。」
两条信息,像两把钝锤,一前一后砸在她刚刚因脚伤休养而稍得喘息的心上。租金是现实的生存压力,而老房子的“维修费”,则是来自过去深渊的、带着亲情伪装的勒索。她知道,所谓的“维修费”多半夸大,甚至可能根本无需大修,这只是叔伯们惯用的、榨取她所剩无几价值的借口。那栋北方农村的老屋,是奶奶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童年仅存的、有过温暖记忆的物理空间。叔伯们精准地拿捏住了她的软肋——他们可以任其破败,她却不能。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客厅地毯上。脚踝已愈,但此刻却感到一阵虚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看着那点可怜的余额,在付完这个季度房租后,所剩的余额根本无法应付那笔“维修费”。
驻唱的收入不稳定,外卖工作因伤暂停了一段时间。沈知意这边预支的课时费还需用来抵扣这段时间她居住的租金和生活费用。她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被生活绳索勒紧喉咙的状态。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酝酿着一场秋雨。她想起悦姐前两天问她,愿不愿意接一个报酬不错的商演,在一家新开业的书店暖场,时间就在下周。她当时因为状态未完全恢复,有些犹豫。现在看来,已别无选择。
她给悦姐了信息,好在因为酬劳不高,所以还没有人接,于是她果断接下那个活。又翻出通讯录里几个可能提供短期、高密度的兼职群,发了询问。现在她需要一切机会。
沈知意察觉到林野的不对劲,是在周三的晚上。
林野依旧像往常一样准备了晚餐,是三鲜打卤面,卤子炒得喷香,面条筋道。但沈知意注意到,林野吃得很少,几乎只是机械地挑了几根。她的眼神有些空,视线常常落在虚空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时不时亮起,又被她迅速按熄。
“最近‘拾光’那边忙吗?”沈知意尝试开启话题。
“还好。”林野简短回答,顿了顿,补充道,“接了个书店的商演,下周。”
“商演吗。。。。。。可是你的脚没问题吗?”
“可以的”没有多余的解释,林野一边继续机械的吃着面一边回答她。
“那需要我……去听吗?”沈知意问得很自然。
林野却像是被惊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用,很小的场子,没什么意思。”她似乎很抗拒沈知意踏入她工作的另一个场景,尤其在她状态并不松弛的时候。
沈知意不再追问。饭后,林野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完厨房就回房或练吉他,而是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她的背影单薄而僵硬。
沈知意处理完邮件,倒了杯热水走向阳台。“喝点水,外面凉。”
林野回过神,接过水杯,指尖冰凉。“谢谢。”她低声说,却没有回屋的意思。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沈知意站在她身旁侧身问她,语气平和,没有逼迫,只是一种基于观察的关切,“我看你好像有心事。如果……是经济上的,我们之前说过的预支方式,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再商量。”
林野猛地看向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倔强。“不是。我能处理。”她的拒绝几乎是条件反射,那是一种长久以来被迫独自面对一切后形成的、近乎偏执的防御。
“我并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林野。”沈知意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只是有时候,接受一点合理的、有条件的帮助,并不等于软弱。它可以让你更集中精力去处理真正核心的问题,而不是被所有细枝末节的小事去消耗你为数不多的心力。”她的话更像是一种基于效率管理的理性分析,而非情感劝说。
林野沉默着,望着楼下街道上流动的车灯。沈知意的话戳中了她当下的状态——她正被多条线同时拉扯,精力分散,焦虑倍增。
“我……需要一些时间。”最终,她没有再强硬地拒绝,而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
“好。”沈知意点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需要时间。“如果需要我做什么,或者只是需要安静的空间,随时告诉我。”她说完,轻轻拍了拍林野冰凉的手臂,转身回了客厅,将阳台的空间留给了她。
这是一种高级的尊重。不窥探,不施压,但明确传达出“我在这里,且愿意提供符合你规则的支援”的信号。
周五是交租的最后期限。林野上午便将房租转账给了房东,虽然她目前住在沈知意这里,但她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她不属于这里,最终还是要回到她的小阁楼去的,所以她不能失去那个属于自己的巢穴。看着余额骤减的数字,她深吸一口气。下午,她去了“拾光”排练商演的曲目。悦姐看出她状态有些紧绷,拍了拍她肩膀:“放轻松点,就是个暖场,氛围要求不高。你正常发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