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经济危机,林野却没有感到预期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面对沈知意日益复杂的感受。。。。。。
周五晚上,沈知意有应酬。林野独自吃过饭,坐在客厅地毯上练琴。或许是因为心事稍卸,指尖流淌出的旋律比往日多了几分松驰,甚至隐约透出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九点多,沈知意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神情也不似以往清明。她换下高跟鞋,走到客厅,歪坐在沙发一端,没有开大灯,只留了那盏落地阅读灯,光线温暖地笼罩着一隅。
林野听到动静停下弹奏,看向她。沈知意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纤细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很累吗?”林野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轻声问道,然而话出口才觉得有些突兀。
沈知意睁开眼,看到林野笑意盈盈的说:“还好,就是有些吵。”她指的是应酬场合的喧哗。“你弹你的,很好听。”
林野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弹刚才的曲子,而是换了一首极其舒缓、几乎没有什么旋律起伏的指弹小调,像是某种温柔的背景音,抚慰着疲惫的神经。
沈知意静静地听着,呼吸渐渐平稳。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琴音里显得很轻柔:“有时候挺羡慕你的,林野。”
林野手指一顿,诧异地看向她。
沈知意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的弧度:“羡慕你能把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痛的怕的,都放进音乐里。而我……大概只能放进财务报表和项目计划书里。”
这是沈知意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对自身状态的一丝不满,虽然是以极其含蓄和比较的方式。林野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在和沈知意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她见过沈知意在视频会议时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她面对突发的难题时冷静布局的样子,也见过她深夜独自对着一堆文件和电脑屏幕揉按太阳穴的样子。但沈知意很少表露出自己的担心害怕,原来这背后是高度紧绷的平衡,是随时可能坠落的危险,是无人可替的孤独。。。。。
酒精或许软化了一些防线,或许是夜晚太静,又或许是眼前这个人专注倾听的眼神太过温暖。沈知意垂下眼睫,声音比刚才更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沈总监’这个模式必须永远在线,不能出错,不能有情绪波动。。。。。。”
林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起来。有些话,在她心里酝酿了许久,像藏在贝壳深处的珍珠,被岁月的沙粒和情感的潮水反复打磨。此刻,在这个沈知意难得卸下些许盔甲、流露出真实脆弱的夜晚,它们找到了涌出的缝隙。
她在沈知意面前的地毯坐了下来,抬起眼眸,一张清秀英气的脸依然红温,眼里却是带着一种仿佛倒映出一切的清澈,专注,认真地望向沈知意。
“沈知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平日少有的、温和的力度,“那晚你对我说,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沈知意因为她突然正式的语气而微微一怔,略带疑惑地抬眼,迎上她的目光。酒精似乎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但那双总是清明理性的眸子里,映出了林野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脸。
林野她停顿了片刻,不是犹豫,而是在组织最确切的词句。
“其实有些话,我也一直想跟你说。”她的声音更缓,却更沉,像大提琴最低音的弦被轻轻拨动。
沈知意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仿佛在发着微光的人攫住。她看到林野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看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沈知意”林野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三个字本身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拥有特殊的分量,“你其实可以不用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她的话语如同第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知意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陌生的涟漪。
“不用做父母长辈眼里懂事完美的好女儿,不用做同事朋友眼里无所不能、永远正确的沈总监。”林野的声音渐渐稳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你,天塌不下来。”
沈知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长久以来,她习惯了被依赖,被期待,被看作支柱和标杆。“没有你,天塌不下来”——这句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她从未敢深想的“被允许”——被允许不完美,被允许暂时缺席,被允许……只是她自己。
林野的目光温柔而坚定,继续说着,像在描绘一幅她希望对方能看见的、更轻松自在的图景:“你可以偶尔偷偷懒,关掉手机,去听一场你真正喜欢的、吵得耳朵发疼的Livehouse。累了的时候,也可以不去管什么报表、数据、KPI,就在家待着,发呆,睡觉,或者……”她顿了顿,看向沈知意书房角落那个只听她弹过一次的吉他,声音里注入一丝更柔软的暖意,“或者弹弹吉他,哪怕只是胡乱拨弦,宣泄一下心里那些不能对人说的烦闷。”
她提到了吉他。沈知意记得,书房角落那把落灰的旧吉他,是她大学时买的了,早已荒废。她不过是那天晚她实在烦闷便拿出来弹一弹,只一次,林野竟然就注意到了,并且记在了心里。
“你可以不用总让自己那么累,”林野的声音越发温和,像夜风拂过纱帘,“可以只做沈知意想做的事情。”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已经轻的似乎在独自低语,却仍然像带着千钧之力,清晰无比地落在沈知意的心上:
“只做‘沈知意’。”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落地灯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