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然后,她看到林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握住了那杯温水。她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感受那一点温度透过玻璃传递到冰凉的手心。
又过了一会儿,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地说:“……我好像……又不行了。”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恐惧、自责和绝望。沈知意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有时候连呼吸都累”的那条动态,看到第一次在拾光被林野撞上时她那种狼狈破碎想逃离的样子。但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或惊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音乐节比赛……那些新的东西……我可能做不到……”林野断断续续地说,“我怕……怕让你失望,怕让周牧云他们失望,更怕……怕最后证明,我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在沈知意面前,袒露内心最深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让她人失望的恐惧,对自身价值彻底崩塌的恐惧。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鼓励“你能行”或者理性的分析“你的优势在哪里”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她挪近了一些,依旧没有触碰林野,只是让自己的气息和存在感更近地包围着她。然后,她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
“阿野,你可以不行。”
林野猛地一震,抬起红着的眼眶看向她。
沈知意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可以害怕,可以做不到,可以搞砸。这是被允许的。”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这不会改变我认为你拥有才华的事实,不会改变周牧云他们认可你音乐价值的事实,更不会改变……我在这里的事实。”
“我们对你的期待,不是你必须成功。而是,你愿意为自己的热爱去尝试。仅此而已。”
“如果明天你决定放弃继续比赛,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跟组委会沟通。如果你还想试试,但过程中觉得太难太痛苦,随时可以停下来。无论你怎么选,今晚这杯水,明天那碗汤,我都会在这里,准备好。”
“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期待负责,尤其是我的。你只需要,为你自己的心意负责。哪怕那份心意,暂时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云散开,或者,就学着在云下面走一走。”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撼动人心。它彻底颠覆了林野过往认知中“爱是有条件的”、“表现不好就会被抛弃”的认知。沈知意用她的言语和行动,重新定义了什么是“接纳”——是无条件地接纳那个完整的、包括脆弱和不堪部分的她。
林野的泪水终于还是克制不住落了下来。她松开紧握着水杯的手,被沈知意适时地稳稳的接住,一如沈知意每次、次次稳稳的接住她那些不堪的情绪一样。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沈知意这才伸手抚上她的脸低声说,“我在这儿。”
没有更多的言语。黑暗中,只有彼此渐渐同步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夜音。林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那一下下规律的抚摸和身后沉稳的心跳声中,一点点松弛下来。胃部的绞痛依然存在,心头的阴霾也未完全散去,但那种强烈的孤独感和被抛弃的恐惧,被一种坚实存在的陪伴缓缓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靠在沙发上已然睡着。或许是情绪耗竭后的沉睡。她小心翼翼地将林野慢慢放倒在沙发上,盖好毯子,将房间的暖气调到适宜的温度。自己去快速洗漱后,拿来一个枕头和另一条毯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躺下。
她没有回卧室。就守在这里,确保当林野在黑夜中惊醒时,第一眼就能看到她在身边。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沈知意看着沙发上林野沉睡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涌起一阵尖锐的心疼,自认识林野以来,林野的情绪状态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闪过,那些敏感的、脆弱的、充满防备的、小心翼翼的、丧丧的、除了对音乐和她相关以外的一切都表现的毫无兴趣的林野。。。。。。沈知意知道,她的心里一直装着很多事,而在她脑海里一种猜想已然成形。
但她知道,爱上林野,意味着要同时爱上她的光芒与阴影,陪伴她穿越那些她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风暴。这并不轻松,甚至充满未知的挑战,但是她会陪着她,不会让她像以前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一样独自面对。
原来,爱不仅仅是吸引和快乐,更是心甘情愿地成为另一个人的“安全岛”,尤其是在她最风雨飘摇的时候。
理性如她,此刻也深深明白:有些投资,无法计算回报率;有些选择,源于无法控制的内心引力。而她对林野,对这项关于“鲜活生命”的SideProject,都是如此。
夜色深沉。公寓里,两人一卧一守,呼吸相闻。风暴暂时平息,而经过洗礼的纽带,却变得更加柔韧而深刻。明天,阳光会照常升起,音乐节的挑战仍在,Livehouse的筹备继续,生活的波澜不会止息。
但至少今夜,她们在彼此的呼吸声中,找到了最深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