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袖进青牛村那天傍晚,村口三棵老槐树有一棵死了。
她路过时伸手摸了一下树皮,五根手指顺着树皮皲裂的纹路从上往下轻轻划过去,树皮发出湿漉漉的撕裂声。
她把指尖沾着的树汁放进嘴里嘬了一口,吐掉:“苦的,不如人。”
那棵树从树冠开始枯萎,叶子一卷一卷地缩,她手指碰过的地方往外渗暗绿色的浓浆——那不是树汁,是树的生命力被她的触摸从木质纤维里活活挤了出来。
后来村民们拿斧头去砍,树干里面已经空了,所有纹理都碎成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咀嚼过。
她是来找“料子”的——她管所有没被她折磨过的人叫料子,管折磨过的叫半成品,管完成的作品叫成衣。
身上这件百纳法衣由九百九十九个成衣的眉间皮缝制,每个成衣都曾是别人眼里惊才绝艳的修士,现在他们是她披在肩上的一层呜咽。
李长安那年十七岁,藏在自家土墙后面透过裂缝看她。
她的法衣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那些缝在上面的眉间皮在微微翕动——那些皮肤上还残存着原主生前的神经末梢,仍然在“记忆”着被折磨时的抽搐频率。
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濒死痉挛,被她穿在身上,像一件永远活着的衣服。
她停在李长安家门口,头往左偏三十度,维持了五息,又往右偏十五度,像一只听猎物的猫头鹰。
她的耳朵在动——耳廓微微张开又闭合,像一个独立的器官在呼吸。
这是她修炼《万苦归身大法》之后肉身的变异:每个感官都“活”了,各自为政,各自搜索自己想要的信息。
她的耳朵想听心跳加速的声音,她的鼻子想闻少年干净的恐惧,她的眼睛想看料子最嫩的纹路。
然后她笑了,只咧开半边嘴——左边嘴角往上牵,露出左边那排粉红色微微发亮的牙龈;右边嘴角纹丝不动。
左眼眯成一条弧线挤出一点泪水,右眼睁得滚圆,瞳孔缩成针尖,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丝在跳动——那是苦髓充盈时的外显。
“好料子。”
她说。
声音不大,但李长安感觉自己脑仁里直接响起了这三个字——那是她以自身苦髓凝练出的烙魂音,不需要空气传导,直接烙在神识上。
他眉心一凉,同修蛊在那一个触点里钻了进去,不是从毛孔钻的,是直接穿透了皮肤。
那道痒开始往下钻,沿着鼻梁骨,钻进喉咙,钻进胸腔,钻进腹腔——同修蛊在选位置,像一只在挑铺位的野兽,最后盘踞在他的小肠里,开始吐丝。
苏红袖收回手指,舔了舔指尖,她的舌尖常年舔自己下唇伤口,已经长出了一层更薄更敏感的黏膜,随时可以感知最细微的温度和纹理变化。
她舔那一下是在“品尝”李长安的精气——少年的阳气,干净的,未经过任何修炼的,像刚从地下打上来的井水,凉丝丝的,有一点甜。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
“跪下。”
她说。
李长安不动,不是勇敢,是吓傻了。
苏红袖没有重复,只是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没有口诀,没有手印,没有灵力波动,只是一个动作。
但李长安的膝盖窝突然像被两只钩子同时勾住往上猛提,整个人扑通跪倒。
他张嘴却发不出叫喊——同修蛊吐的第一缕丝从肠子逆流到食道,在声带位置织了一个小网,刚好封住发声。
他可以呼吸,可以吞咽,但不能叫。
苏红袖蹲下来,掀开他的眼皮,左眼看看瞳孔,右眼看看瞳孔。
“你的眼睛现在还干净。
等第八十一针的时候里面会有血丝,像红丝线一条一条排着长。
然后血丝会开花,开出一朵小芍药从瞳孔中间长出来,花瓣往眼眶外面翻。
那时候你的眼睛就成了一件眼衣,师姐们会抢着要的。”
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李长安。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