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厅中人一手扶琴轸,起心动念间,一阵风过,身旁的律管便自响吹黄钟。
五度相生,泛音对答,转轸,微调。
若在行宫之中,自不必他亲自来调琴,但她下值在即,他不想召来门客,妨了他们共处,只好亲历亲为。
乔慧下值归来,青罗官袍未褪,见他似乎在忙,也不便打扰他,探头探脑一下,发现案上有一碗阳春面,像是为她而留,遂正大光明地端来吃了。
那头,谢非池已将琴调好。
她赶紧挨过去,在他身旁寻一小蒲团坐下,将今日风波向他道来。
乔慧并不觉委屈,只觉那燕熙山很是好笑,当笑话一样说与他听:“那面锦幡还是师尊给我的,从前我在藏书阁里也见过许多高士天师降雨、唤晴的记载,也没人说他们有违天时。”
谢非池淡笑一声,道:“那书中的高士降雨后都是要立祀立庙的,哪里像你一样,什么报酬不要。”
琴调毕,他抚弦一试,平和舒缓,静水深流。
他似不经意般提起:“近来朱阙宫和昆仑略有摩擦。”
朱阙宫与昆仑相似,既有门徒仙客,又以宗族为系。
若要说区别,比起世家,朱阙宫更像门派。
这小半年来,在仙矿灵脉云云事务中,朱阙宫与昆仑间常有异见。
起初不过是几片灵脉,渐地,又关乎彼此的飞地。
谢非池道:“人间王朝的司天台虽有修士任职,但多是散修。
朱阙宫根基颇深,如今与人间的王朝也有了牵连,他们心思倒是活络。”
乔慧靠着他,道:“怎么听起来仿佛他们居心不良。”
谢非池不语,清风入弦,澹远琴音不改。
乔慧心念忽至,道:“师兄,你们昆仑应该不会这样吧?”
谢非池略一皱眉:“人间对昆仑来说经略意义不大。”
还搁这整上经略宏图了!
乔慧心道,从前你们那谢航光……但她没再往下说,师兄目下无尘,相处三载,从未见他有过诳语,他所言大约不会有假。
乔慧又问他:“从秋日至今,师兄你隔三岔五便告假找我,你父亲不说什么?”
“无妨。”
谢非池转过脸来看她一眼。
如今与她偷得浮生半日闲,回去后又是百事缠身了。
二人又闲聊半晌,视察京东路、河北路的产粮大县之事,乔慧索性也一并告知。
谢非池听了,并没说什么,只稍稍颔首以示知晓。
但他掌底流水般的琴音,逐渐停下。
这人间的简陋的宅院,即将又只剩她一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她都宵衣旰食,他若走了,真不知她又会如何。
更何况外出巡视路上?将人一举一动监视着的法器并非没有,但若是动用了,怕她心中不喜,只得作罢。
“我回去后,你一个人能否按时饮食,会否再伏案写书一写一整日,又或一连数日都待在田中,风雨不顾?”
他雪照云光般俊美的脸转向她,眼神起初还算得上温柔,不一刻,渐渐凌厉。
好端端的,忽被他再三逼问,乔慧还没转过弯来。
“不是吧,你要管着我?”
她处变不惊,不慌不忙,“师兄你这可就不太贤德了,你也算饱读圣贤之书,应当知道圣人无为而治的道理。”
说罢,她又为非作歹地捏一下他的脸。
谢非池原以为她如此作弄一下也就罢了,谁料她捏一下捏上瘾了,又捏第二下,第三下,他终于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
“师妹若学不会照顾自己,只怕我今后会更加管束你。”
他修长凤目幽幽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