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不可抬头面见贵人,乔慧目光朝下,余光里只有牡丹团绣的轮廓。
她道:“禀殿下,臣所希望是地上没有荒凉,仓廪里堆满粮米,老弱幼童不受饥饿。”
“朝中不止你一人有仙法,你所对答与那位司天台的少卿很不一样。”
雍容的芳华深处,国母似露一点笑语。
不言神灵,不言长生,不言成全人皇圣心。
“方田之事,自开朝以来也施行过数次,但履施履废,依卿看,有何对应之策?”
乔慧行一礼道:“殿下容禀。
此事臣与部中商议过,过往方田难以推行,在乎清丈繁难、触及豪强势力,法行不畅,地方执行亦有漏洞,百姓常受高估田级、勒索钱财之害。”
“对清丈繁难,我略懂些法术,这倒不成问题。
地方豪强可以行柔安之策,分化阻力,”
乔慧顿了顿,又道,“譬如定一限期,期内如实申报隐田,可免既往之罪,未来二三年可先按半税缴纳,逾期查出者,没其田产半数。
豪强超额之田、无主荒地,可为公田,地租取收成三分之一,低于民间对半租……”
“地方上方田,过去只由当地官员负责,难免互相沟通牵连,不妨由京师设御史下巡,更彰公平。”
见那金衣的影子略有点头,乔慧行一长揖道:“一应细则,臣归衙后即刻详拟章程,呈送御览,再由朝中定夺。”
“好,卿确有一番见地。”
前方高大的女人微笑。
“司农寺呈上的奏疏中,除却方田,亦有其他议论。
你们先行方田均税之事,若能成行,其他事务经过朝议,会逐一启动。
官家和我都不愿见土地积弊一代重于一代。”
一朵青龙卧墨池牡丹,被国母随手摘下,别在乔慧发冠侧。
她亲自伸手扶了这年轻的臣下起身。
乔慧抬头,眼神也只看向贵人的下巴,并不直视天颜。
但方才一番语言,她已听懂其中暗示。
官升两级,大约也有眼前贵人的助力。
见她人年轻,却很是恭敬,也不因身怀仙术而洋洋得意,国母心中对她又满意几分。
“一路来见爱卿甚是拘礼,不曾看过御苑中的风景。
牡丹满园,也有爱卿功劳,爱卿且抬头来看便是。”
乔慧的目光这才舒展,仍是避开了国母的真容,只随一脉芳径看向满园牡丹。
天然富贵,恣意宏伟。
既得国母准话观景,她自是眺望无限美好景致。
满园牡丹,确实是美。
人赋花意,牡丹雍容,常作荣华富贵之象征。
不过开在她眼中,只是一种美丽芬芳的花卉。
得娘娘赏识,政策推行有望,方田后可稍解民困,她心中装的全是这些事情。
*
方田的事情很快开始推行。
方田均税在本朝初年也有有志之臣推行过,也曾有从朝廷到路、州的层层班子,因受多方阻挠,最终不了了之。
此事复又再起,消息很快传遍各州各路。
与从前的清流文人不同,这回,力主此事的是一学得法术的仙臣。
开国以来除司天监外根本没有官署有修士任职,何况还是来自宸教的修士,又有天子之命直接下达,所以一开始时,方田均税之事确实按部就班地推行——权当给这宸教仙长几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