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面前那几个半透明的腌肉箱,如同退潮般迅速见底。深褐色的蜜汁梅头肉、红亮的南乳猪颈肉、裹着蒜末的排骨……一种接一种宣告售罄。她抿着唇,白皙的额角与鼻尖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间隙都没有,只是偶尔快速地眨眨眼,甩掉快要滑入眼睛的汗滴。
十一点刚过,张童童将最后两串孜然里脊肉从铁板上夹起,装袋递出,随即抬手关掉了铁板下方的燃气阀。她撑着操作台,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这才有空拿起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和油光。
“新鲜肉串,全部卖晒(卖完)啦——”黄晓薇看了一眼菜篮,立刻领会,扯开有些沙哑的嗓子,朝还在炭火架旁和折叠桌边流连的年轻人们喊道。
她喊得响亮,可年轻人烧烤的兴致正如炭火般烧得正旺,哪里肯就此散去。
耳钉男生正在和同伴研究如何让鸡翅烤得更均匀,闻言头也不抬:“没所谓啦!我家冰箱还有我妈腌好的牛排,我打电话叫我细佬(弟弟)送过来!”
“我家有虾,冰鲜的,烤起来一样正!”
“等我,我回去拿两包肥牛卷!”
此起彼伏的打电话、发微信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活力。
甚至有个女生拿着自家带来的香肠和素菜,跑到张童童面前,不好意思地问:“童童,你这个香料粉……能不能卖我一点。”
张童童自己也累得胳膊发酸,听到这话却还是乐了。“卖什么卖呀,给你装点现成的吧。”她转身从调料箱里利索地拿出两个小袋子,麻利地各舀了几勺香料粉到一次性纸盘里,“喏,这个烤肉类,这个烤菜。”
打发走连连道谢的女生,张童童回过头,看向自己摊子后的三个同伴。
李琳终于停下了穿串的手,正微微低着头,盯着自己因长时间重复动作而有些僵直的手指,一下一下,缓慢地弯曲又伸直。
张圆已经直接瘫在了旁边那张小塑料凳上,眼睛没什么焦距地望着远处跳动的炭火,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黄晓薇也倚在折叠桌边,拿着一瓶矿泉水小口抿着,脸颊上忙碌一晚染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喂,三位大功臣,”张童童叉着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笑意却软乎乎的,“收工啦!剩下这点半成品,咱们自己烤了吃,就当庆功宵夜。”
她重新打开煤气,把剩下的香肠、骨肉相连慢慢煎烤。
煎到恰到好处,她利索地用夹子把香肠和骨肉相连夹起,直接分到四个一次性纸盘里,顺手递给凑过来的黄晓薇:“端过去先。”
自己则转身从保温箱里拎出几瓶冰镇啤酒,一起放到了旁边那张稍微清静点的折叠桌上。
“来啦来啦,庆功宴到!”
她扬声招呼,声音里带着忙碌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松快劲儿,“都别傻坐着了,过来吃点热的垫垫。忙活一晚上,可不能亏待自己。”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拖过一把塑料椅,几乎是“瘫”坐进去,满足地长叹一声。另外三个女孩也围拢过来,没人说话,只是拿起炙热的食物,就着冰凉的啤酒,安静地吃着。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在这简单的食物和凉意中,一点点松缓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得体大衣、约莫四十来岁的阿姨,提着一个小保温袋,朝着炭火区那边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朝她们的小桌走了过来。
“阿琳?”阿姨在李琳面前停下,语气带着试探和熟稔。
李琳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愣,随即放下手里的竹签,站起身:“芳姨,你怎么来了。”
芳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炭火通明的烧烤区,语气熟稔中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我儿子一个电话,说缺吃的,我这不就赶着送来了?阿琳,你呢?怎么没去你大伯家吃年夜饭?”
她是李琳姑姑多年的闺蜜,从小看着李琳长大。李琳不好意思的回答道:“在村里和朋友一起过年更好玩一点。”
芳姨伸手轻轻将李琳拉到人稍少些的角落,压低了些声音,话语却更直白了:“傻女,你大伯、二伯还有你姑姐(姑姑),他们就是你最亲的叔伯长辈了。过年过节,主动去市区探望,是小辈该有的礼数。亲戚间的情分,靠的是常走动。你不走动,难不成总等着长辈来问你?”
她拍了拍李琳的手臂,语气加重了些,“人情啊,是越走越亲的。你不主动,难道让做长辈的总是热脸来贴……嗯?”
李琳被说得有些无措,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有些含糊的笑:“我知道的,芳姨。我……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拜年。”
“明天?明天是初一!就该是今天一起吃团年饭。”芳姨看着她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声音又急又轻,
“你呀……从小就这脾气!多为自己将来想想!”她还想多说两句,但见李琳只是低着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最后只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行了,我也得去给我那饿死鬼投胎的儿子送吃的了。记得给你姑姐(姑姑)打电话!”
说完,芳姨摇摇头,转身朝着烧烤区热闹的人堆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