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大的月梁呈现出优美的弧形,两端微微上翘,截面是典型的琴面式样,线条温润有力。梁柱交接处是简洁宋代常见斗拱,结构清晰,装饰克制,与明清时期繁复的斗拱堆叠截然不同。
巨大的叉手(人字形斜撑)稳定着屋架,在挑高的空间里划出清晰的几何线条。整体木构采用“丹粉刷饰”风格的淡赭色为底,梁栱边缘以白色或青绿勾勒,是《营造法式》记载的典型宋代彩画,古朴雅致,绝无艳丽。
空间并未用实墙分割。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可开合的格子门(宋代称“格子门”或“桯子门”)与落地板槅。这些隔断分别用细密的直棂和球纹格心组成,糊以素绢,光线得以柔和渗透,影影绰绰,保证通透感的同时,又划分出不同功能的区域。
在几个功能区的隔断区域,李欢放置了不同的屏风,有水纹屏风也有山水画屏,按照宋画夜宴图去分割空间……
第二张效果图是主茶室: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央,它并不是传统封闭亭子,而是一个抬高的、铺着簟席(精细竹席)的榻台。台上设一主一副两张宽大的榻(低矮坐卧具),而非明清的椅子。榻上置隐囊(软靠垫)、凭几。中间是一张造型极简的黑漆大案,用于陈列茶具。亭顶悬挂着一卷仿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四面并非竹帘,而是垂至地面的素色纱幔,风来时微微拂动。
第三张是赵洛莎最心水的茶器和香器陈列区——不是用的博古架,而是沿墙设一系列“棚”(分层搁架,宋代称“橱”或“棚”),上面陈列的器物是:青白瓷(影青)执壶、盏托、盖碗,建窑或吉州窑的黑釉、玳瑁釉茶盏,素漆或金银釦的檀木、藤编食盒。还会有风炉、汤瓶、茶筅、茶碾、罗合等全套宋代点茶器具。
化妆和汉服区设的是“书案”与“交椅”(宋代开始流行的高足坐具,但形制古朴)。书案上有笔架、砚台、镇纸,风格简朴。
效果图的光影经过精心设计,并非均匀明亮,而是模拟自然光透过棂格、纱幔形成的斑驳与层次。
色彩体系是低饱和度、低明度的:原木的暖黄、土坯的微红、青砖的灰、席子的浅褐、瓷器的青白、纱绢的月白、墨色的黑……共同构成一种“古雅”、“沉静”、“疏朗”的视觉感受。
没有任何一件物品是跳脱或炫耀的,一切都服务于那个“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的宋代美学世界。
“这是方案一,”李欢点了点屏幕角落的预算表,“完全按你说的,做考究的宋代风格。材料要用老木头、手工砖、定制仿古构件。茶亭的斗拱是真榫卯,不是装饰。这些——”她滑动到另一张细节图,“这些栏杆、窗棂,都得找专门的木工师傅手工雕。”
赵洛莎屏住呼吸,眼神近乎痴迷。“这就是我想要的……”
“预算三百个。”李欢平静地说出数字。
赵洛莎顿了顿。
“成本价。”李欢补充道,指尖在预算表那栏数字上点了点,“我没加设计费、管理费和人工,纯材料费用。”
“三……百万?”赵洛莎的声音弱了下去,像是被这个数字烫了一下。
“对。”李欢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早已预料的淡然,“光是宋代庭院,要做出你想要的‘一拳代山,一勺代水’的写意味道,精选的太湖石加上活水循环系统,起步就得三十万。”
她看着闺蜜逐渐僵硬的表情,心里那点恶趣味恰到好处地冒了出来。她早就料到会这样,赵洛莎对“古意”的想象总是浪漫化的,从不联系实际造价。
“这还只是庭院。室内还有三百平米呢?”李欢继续往下说,字字清晰,“彻上明造的月梁、叉手,真榫卯的斗口跳,定制的格子门和落地板槅,尽量贴近《营造法式》做法的丹粉刷饰……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她稍作停顿,让这些专业名词带来的分量感缓缓沉降。目光扫过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尖,她知道,火候到了。
“而且,这些还只是硬装。”李欢的语调稍稍放缓,却更沉了,仿佛每念出一个词,都在赵洛莎心里押上一扎红票子,“软装——符合宋代形制的榻、案、棚、台,那些影青瓷、黑釉盏、素漆食盒,还有全套用来演示点茶的风炉、汤瓶、茶碾罗合……”她在这里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几乎一字一顿——“哪、一、样、不、烧、钱?”
不等赵洛莎完全消化完这连番的“重击”,甚至没等对方脸上浮现出完整的为难神色,李欢指尖已经利落地敲下按键,直接切换到下一个文件夹。
“所以,我还准备了方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