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肥仔——小时候住在李琳家隔壁,如今身材横向发展的男生——就挤过人群凑了过来,脸上堆着更热络的笑:“琳姐!好久不见啦!”他寒暄完,像是随口接上前面的话题:“今年祠堂‘拜拜’,你家大伯二伯阿欢他们,回来吗?”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知根知底的年轻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露出心照不宣的弧度。有人轻轻“喔”了一声,声音拖得略长,带着点微妙的笑意。
他们都知道,“大伯二伯”指的是李琳户口本上名义上的“大哥二哥”,而阿欢是大伯家的女儿,李琳名义上的“侄女”。
李欢是石陂村村民大群里常被提起的“别人家的孩子”,在英国学艺术,朋友圈里经常晒些村里人看不太懂但觉得“很有意思”的画展、设计展的照片,穿着打扮时髦又大胆,是年轻这代男生的白月光。
一个站在肥仔身后、烫了卷发的女孩立刻笑着接话,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猜测,轻易地把焦点从尴尬的亲属关系转移开:“阿欢啊?她那个大艺术家说不定今年又去哪里玩,不回来过年了呢。”
“就是嘛,”另一个人顺势接过话头,目光转向李琳,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再说了,现在年底事情多,到时候有没有空来祭祖都不一定哦。”
这看似寻常的一问一答、一起一哄,在年关将近、宗亲聚会的语境下却很是微妙。肥仔的问话刚落下,卷发女孩的接茬就跟了上来,几个年轻人之间眼神的短暂交汇与嘴角那抹了然的微笑——话题总绕着“祠堂”、“拜拜饭”、“阿欢”这些与李琳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词打转,却又每次都在将触及家庭前,被一句玩笑或是一个转向轻巧地拨开。
站在一旁的李文,手里还捏着没发完的厚手套,听着这番对话,觉得头皮都有些发紧。他清楚村里这些弯弯绕绕,更清楚李琳处境的特殊。
这群家伙,明明是想打招呼、表示熟络,可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某种带着试探意味的、令人脚趾抠地的尴尬寒暄。他想插句话打断,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切口。
就在这时,李琳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没接关于拜拜饭或阿欢的任何话头,目光直接越过眼前寒暄的几人,落在了李文身后那几个笼子和忙碌的同伴身上,直接问道:“你们是在抓猫狗做绝育吗?”
这问题让围着她的几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全参与、无需顾忌任何背景的话题,气氛骤然松动。
“对对对!文哥牵头弄的!”
“科学救助,抓流浪猫狗做绝育!”
“你看那边,已经请到几位‘嘉宾’了!”
“我们分了组,这边主要请猫,那边主要请狗……”
七嘴八舌的解释立刻涌了上来,夹杂着指向不同方向的手势和略显亢奋的语调。他们急于展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正规性与意义,有人蹲下身指着笼子里瑟缩的猫狗介绍来历,有人比划着开始解释绝育对控制数量的重要性,还有个扎马尾的姑娘甚至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概是想翻出群里讨论的记录或照片给李琳看。
就在这略显杂乱的解释声中,那个扎马尾女孩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的动作突然一顿。
她指尖悬在发亮的屏幕上,紧接着,她抬起眼飞快地扫过旁边几个同伴的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把手机屏幕稍稍侧转,向离得最近的人示意,食指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屏幕上方——那里清晰显示着一个微信群的成员列表界面。
这细微的停顿和无声的示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刚活跃起来的水面。旁边几个正说着话的年轻人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目光在那手机屏幕和李琳之间游移了一瞬。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由李文发起、在“石陂村后生仔联盟”群里热闹讨论、筹备了好几天的活动,李琳似乎完全不知情。
那个每天用来约球、约饭、分享村里大小消息、组织各种临时起意小活动的村里年轻人线上圈子,里面没有她。
一阵短暂的、略显滞重的静默弥漫开来。先前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村尾士多店李叔在市区读高二的儿子阿强——最先反应过来。
他挠了挠有些汗湿的鬓角,混合着疏忽与不好意思的神色:“对了,琳姐,”他语气有些迟疑,“你好像……不在我们那个‘后生仔联盟’群里?”似乎怕李琳不知道是哪个,他又赶忙补充,“就是平时大家约着打打球、爬爬山,或者搞点像今天这样小活动的那个群……”
他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屏幕按亮,露出微信的绿□□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我……我现在拉你进去吧?之前可能……可能漏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身材微胖、李琳依稀记得是她初中同学的男子便哈哈一笑,那笑声带着点圆场的意味,半是玩笑半是解释道:“得了吧阿强,还‘漏了’?明明是超级琳太难约了好吧!”
他转向李琳,语气熟稔又随意,“前两年我们@过你好几次,不是没动静,就是回一句‘没空’。大家知道你不爱凑这些热闹。后来再有活动,自然就不敢打扰你了,群也就一直没拉。超级琳,这可不能怪我们啊!”
这话引来周围几个年轻人会意的轻笑,那种因“遗漏”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似乎随着这通半真半假的调侃消散了不少,气氛松弛下来。
李文趁着这空档,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简单跟李琳说明了情况:“……情况就是这样,琳姐。我们是在做TNR,就是抓起来、绝育、再放掉,控制流浪动物数量,科学救助。都跟村里报备过的,地方、药物也准备了。”他指了指那几个笼子,“今天抓得还算顺利,就是没想到围观的多,议论的也多。”
李琳安静地听着,目光先落在李文脸上,随后缓缓移向那几个传出细微抓挠声的笼子。她的视线在其中一个关着只蓝色小猫的笼子上多停留了两秒——那只猫正把脸埋在爪子里,背脊微微耸起。
她没有对李文那套“TNR”的解释发表看法,也没去接之前关于微信群和年终聚餐的话茬。等李文说完,她微微侧过身,让自己的视线能同时看到李文和那些笼子,然后才开口,问了一个具体落在实处的问题:“那抓到的这些,接下来怎么安置?手术和后续恢复要多少天?人手安排得过来吗?”
李文眼睛一亮,语速都快了些:“安置在我家空出来的两间房,已经彻底消毒过了。手术我联系了动保的兽医朋友,后天能过来支援。恢复期看情况,快的话五六天,慢的或体弱的可能要十来天才能放归。”
他看了看周围几张年轻但已带倦意的脸,语气坦诚了些,“人手……说实话,如果只是抓捕,今天人够。但后面……光靠我们几个放寒假的可能有点转不过来。后天辅助手术的人也还差一个。”
李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睑,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的侧面。重新抬眼时,她先看了看李文,又瞥向旁边几个年轻人,最后才平静地点了下头。
“那天我能来。”她先应了一声,“排班表如果定下来,告诉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