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英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突兀:“不过话说回来,阿琳啊,你大伯二伯他们……不是在市里开公司,做得挺大吗?我听说阿欢——你那个妹妹,过年回来开的车都好靓的。你怎么不去他们公司找个事做?自家人的公司,怎么也比在村里强吧?稳阵李这边,毕竟隔了一层。”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琳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能感觉到旁边几位阿婶的视线粘在侧脸上,像蛛丝。
她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张丢弃的贴纸上上。垂在羽绒服口袋边的手指,指节微微向内扣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呼吸的节奏似乎慢了一拍,英婶的问题悬在那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的刺探,等着回应。
李琳没有立刻开口。她抬起眼,视线很轻地从英婶脸上滑过,没有停留,转而望向路前方空茫的远处。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似随意地拂了一下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有些慢,带着点刻意的痕迹。
“没这个打算。”她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平直得像块木板,说完,她脚尖不易察觉地向外挪了半寸,身体有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转向,似乎想从这无形的包围中寻个缝隙。
桂香婶和那位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却像一把凿子,猛地劈开了这黏稠的氛围。
“喂!几位靓姐,围住我们阿琳讲什么悄悄话这么开心啊?也说给我听听?”
来人是李洪,住在南三巷,五十出头,身材粗壮,在村口开了间摩托车维修铺,嗓门大,性格爽朗带点粗豪。他刚从旁边小店买了包烟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将自己横插进李琳和那三位阿姨之间,像一堵不太讲究但厚实的墙。“英姐,桂姐,阿萍姐,”他笑嘻嘻地,挨个点名,“会开完还不回家煮饭?在这里吹冷风,小心感冒喔!”
英婶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换上笑容:“洪哥啊,我们这不正关心阿琳工作嘛。稳阵李想让她做网格员,我们说工作太辛苦,不适合女孩子。”
“网格员?”李洪眉毛一扬,声音更大,“哦!那个啊!确实不是人干的!阿琳这么灵醒的女仔,去做那个屈才了!”他大手一挥,仿佛替李琳做了决定,“阿琳别听她们的,也别听稳阵李的,自己慢慢揾(找),不急!洪哥那边要是听到有合适工,第一时间告诉你!”
桂婶讪笑一下:“洪哥说得对,阿琳自己拿主意。我们也是瞎操心。行了,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
三人又说了两句闲话,便知趣地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边走还能听到隐约飘来的低语:“……阿洪出来充什么好人……”“……人家的事,他倒积极……”
见她们走远,李洪才转过头,对李琳咧嘴一笑:“几个八婆,就爱打听这些。阿琳啊,别往心里去~”
“没事,谢谢洪叔。”李琳低声说,确实松了口气。
“谢什么,应该的。”李洪摆摆手,“走,一起回去。这天气,阴阴湿湿,看着要下雨。”
两人并肩往南二巷方向走。刚拐进横五街,一阵激动的声音就从前头传来,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丢!学人请师傅做法事?我们石陂村有几多斤两自己心里没数吗?人均八百二!人家高村人均几万!请的是罗浮山下来的高功道长!我们请得起?请个‘喃呒佬’(街边师傅)来糊弄鬼啊!太公钱(宗族募捐的钱)就不是钱啦?那些钱,是大家份子凑的,还有出去发了财捐的,是公家钱!就这样拿来打水漂,听个响,充面子?呸!”
说话的是“大嘴公”,本名李福广,住在南三巷中段,年轻时在镇上集体工厂做过,后来下岗,靠一点退休金和房屋租金过活,平生最大嗜好和特长就是发表“高见”,牢骚满腹,对村里大小事务总要批评几句才显得自己高明。此刻,他正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巷子里几个被迫听他演讲的邻居——包括正在收衣服的炳叔老婆、以及路过停下来的卖豆腐阿婆——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什么驱散衰气、提振士气?我看是某些人想趁机捞吧!请师傅不用花钱啊?布置道场不用花钱啊?那些香烛元宝,这里头多少水分,谁说得清?”大嘴公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拿大家的公家钱,去填他们……”
大嘴公正要说“腰包”二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炳叔老婆的脸上,耳边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个慢悠悠、却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声音:
“福广叔,气性这么大?站门口喝西北风,小心喉咙痛啊。”
这声音……大嘴公脖子后面寒毛“唰”地立了起来,激昂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像稳阵李那个衰鬼呢?
就在他心脏提到嗓子眼的当口,一边的“日本佬”慢悠悠吐了口烟圈,压着嗓子,用恰好能让周围两三人都听见的气音“提醒”道:
“大嘴公,睇真滴(看清楚点),稳阵李在你后面喔……”
“嘶——”大嘴公倒抽一口凉气,方才那指点江山的激昂瞬间被惊慌取代。他干咳两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啊、啊哈哈……稳阵李?你、你开完会啦?我哪有意见……我就是……就是随口讲下,讨论下,讨论下村里大事嘛!呵呵……拜拜请师傅,好事!大好事!驱散晦气,全村兴旺!”
他语无伦次地找补着,额角都见了汗。
“噗嗤——”一声没憋住的笑从旁边肠粉店的档口传来。只见肠粉店老板“细头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刮板,脸上笑开了花:“哈哈哈!大嘴公,你转头看清楚再惊(怕)啦!係我同日本佬玩你啊!”
大嘴公一愣,猛地扭过头——巷子那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黄猫溜达过去。再扭头看日本佬,那家伙早就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你……你两个衰仔!(你们两个坏小子)”大嘴公反应过来,老脸涨得通红,指着两人,气得跺脚。
“哈哈哈哈!”周围看完全程的炳叔老婆、卖豆腐的阿婆,还有几个路过的村民,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大笑。连原本被他“演讲”吸引的零星听众,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巷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