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楼仿佛从异空间中被挪移了回来,巷口的灯光重新亮起,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巷口外传来电动车的嗡嗡声——
是三号楼从这个世界重新活过来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了一声鼻音:“嗯。”
屈守朴就地瘫坐下来,他后背靠上水泥台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琳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望向忽然变得清晰的院门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院门矮墙上、左右邻居楼的墙头、对面楼的阳台栏杆、空调外机的支架上、防盗网的铁皮雨棚边缘……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密密麻麻,全站满了猫。
不是三两只,不是十几只,而是几十百多只猫。
仿佛整个石陂村的猫都赶了过来,它们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挤满了三号楼周围的每一寸制高点。
它们都没有叫,一只都没有。
只有那些眼睛在发光。
百来双猫眼在夜色中泛着幽绿或暗金的光,齐刷刷地盯着三号楼,盯着院子里的张罗宁,盯着朱砂符箓上那只瘫软的小黑猫。
李琳望了望苍白着脸的张罗宁——她倚靠在三轮车边,双手发颤,显然已无余力。院子里唯一还有力气的人,只剩下自己。
李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铁门“吱呀”一声响,门前的猫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疤脸,小黄跟在疤脸屁股后面,而老狸花挤在后面一群猫的里面,尾巴环住脚爪,一动不动。
李琳顾不上是否暴露自己能和动物沟通的能力,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问道:“老狸花,你们这么多猫,怎么都过来了?”
老狸花似乎猛的被李琳问话警醒,它耳朵嗖的转向她,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它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带着困惑的“喵——”的一声——
那不是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我脑子里……忽然响起了小黑的叫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已经在这里了。”
老狸花刚一开口,像是一把钥匙拧开了锁,百来只猫的神志同时从某种被蒙蔽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沉默被撕裂了——“喵嗷——!”“喵呜——!”“嗷呜——!”一时间,各种叫声此起彼伏,尖锐的、低沉的、短促的、拖长的,有猫在骂,有猫在对着空气龇牙,有猫用爪子疯狂挠墙。那嘈杂的声浪在窄巷里来回碰撞,吵得李琳耳膜发胀。
但此刻李琳顾不上去理解猫的愤怒,这一整晚太过诡异,从古怪的猫叫到张道长做法事,从小黑变得沉重无比到三号楼忽然变得与世隔离,从雷符到血咒,桩桩件件都超出她的认知。
相比之下,全村的猫被催眠一样围在三号楼——这种放在平时能让她惊掉下巴的事,此刻在她心里竟然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只是对着老狸花轻声说:“你们先回去吧,小黑已经没事了。”
老狸花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院中瘫在朱砂符箓上的小黑。小黑蜷缩在那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身上的暗红色已经褪尽,黑色的皮毛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它疼得一直在“喵喵喵”地叫,但活着。
老狸花收回目光,尾巴在空中甩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往巷尾六号屋走去。
李琳转头看向疤脸,这只石陂村的猫霸正迈着步子,不急不慢地往院门里走。它身后的小黄跟在它屁股后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明显是打算跟进去看望自己的男友。
“疤脸,”李琳叫住它,伸手指了指院子中央的小黑,“你儿子让你回去。还有你——”她的目光落在小黄身上,“这里危险,别进来。”
朱砂符箓上的小黑虽然疼得直哼哼,但好像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它费力地抬起头,朝疤脸的方向“喵——”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带着虚弱的颤音,但疤脸的脚步顿了一下。它扭头看了小黑一眼,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两只猫贴着墙根,一前一后地走了。
巷子里庞大的猫群开始散去,有的跳下墙头,有的从阳台栏杆上滑下来,有的从空调外机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夜色里,一只接一只,像潮水退去。不到两分钟,南二巷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几只胆大的猫还蹲在隔壁楼的墙头,远远地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张罗宁看着她,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没想到房东你还有这一手。”
她颤着手把八卦镜收进袖袋里,缓缓走过去蹲下身,检查小黑的状况。“以后小心些,”她头也不抬地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事。”
李琳也蹲到小黑旁边,用手机给张罗宁照光:“嗯,我一直都很小心。”
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道长,今天晚上我们楼里这么大的阵仗,被人偷拍上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