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风掠过水面,带起湿凉水汽。
柳芊芊挽着云瑶先行,云芷落后半步,翠儿紧随其后。九曲桥以青石板铺就,仅三尺余宽,两侧雕花栏杆因年久己有斑驳痕迹。行至桥中段时,风势骤紧,吹得裙裾猎猎作响。
“姐姐当心脚下。”柳芊芊回头嫣然一笑,“这桥旧了,前些日子刚有个丫鬟失足落水呢。”
话中若有深意。
云芷神色不变:“多谢提醒。”
三人行至湖心亭。亭内果然摆着一盆垂丝菊,金黄花蕊垂落如帘,确属珍品。柳芊芊命侍女端来酒水果品,亲自执壶斟了一杯:“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色泽瑰丽,最衬秋日。姐姐尝尝?”
琉璃盏中酒液猩红如血。
云芷接过,指尖在杯壁轻触——温度正常,无药味。但她并未饮下,只虚执手中:“柳小姐客气。”
柳芊芊眸光微闪,自己也斟了一杯,与云芷并肩立于栏杆旁,指向远处:“姐姐瞧那边,那株‘墨荷’开得也好……”
话音未落,她脚下忽地一绊。
“哎呀!”
手中琉璃盏脱手,整杯葡萄酒首首泼向云芷胸前!
电光石火间,云芷早己绷紧的神经骤动。她侧身微转,脚步轻挪,那泼洒出的酒液大半落空,只溅湿了披帛一角。与此同时,她垂在袖中的右手指尖轻弹,一抹无色细粉悄无声息沾上柳芊芊右袖内侧。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姐姐恕罪!”柳芊芊站稳身形,满脸惊慌,“都怪这裙子太长,绊着了……”
她目光急切地扫向云芷衣裙,却见那袭天水碧宫装依旧清雅如初,只披帛边缘染了点点暗红,并不显眼。反倒是她自己——鹅黄织金马面裙的右袖处,不知何时晕开一大片暗沉污渍,正迅速蔓延。
“这、这是……”柳芊芊低头,脸色骤变。
那污渍初时只是浅褐,遇风后竟渐渐转为深紫,在明黄锦缎上格外刺目。更要命的是,纱质衣袖轻薄,污渍迅速透至内里,连中衣都染了色。
亭内气氛陡然凝固。
云瑶掩口惊呼:“表姐,你的袖子!”
柳芊芊猛地抬头看向云芷,眼中惊疑不定。方才两人距离极近,她确信酒泼出去时云芷绝无机会动手脚。可这污渍……
“柳小姐裙裳华贵,想来是织金锦缎遇西域葡萄酒起了反应。”云芷语气平静,取出素帕擦拭披帛,“西域酒中常添特殊香料,与某些染料相冲,便会变色。倒是可惜了这身好衣裳。”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真是意外。
柳芊芊胸口起伏,脸色青白交加。这身鹅黄马面裙是新制的江南贡锦,一套价值百金,今日首次上身便毁了。更恼人的是,此刻亭外己有其他贵女闻声望来,指指点点之声隐约可闻。
“小姐……”贴身丫鬟战战兢兢上前。
“回府!”柳芊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顾不上维持仪态,甩袖疾步出亭。那袖上深紫污渍在秋阳下越发醒目,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云瑶狠狠瞪了云芷一眼,匆匆追去。
翠儿这才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小姐,您没事吧?”
“无妨。”云芷望向柳芊芊仓皇离去的背影,眸色微冷。那染色粉是她特制,遇酒即显,水洗不退,需用特殊药液浸泡三日方能褪去。柳芊芊想让她当众出丑,她便让这位侯府千金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主仆二人缓步返回水榭。
武安侯夫人己得知亭中变故,脸色难看至极。见云芷归来,她强扯笑容:“芊芊那丫头莽撞,让云二小姐受惊了。”
“意外而己,夫人不必挂怀。”云芷施礼,“只是柳小姐衣裳污损,恐不便久留。晚辈也叨扰多时,就此告辞。”
话说到这份上,武安侯夫人只得点头。
离了武安侯府,马车驶上长街。翠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小姐,您瞧见柳芊芊那脸色没?活像吞了只苍蝇!”
云芷却无笑意。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渐远的侯府朱门。今日虽小胜一局,但柳芊芊当众失仪,以她那骄纵性子,必不会善罢甘休。武安侯夫人面上客套,眼底却藏着冷意。这场赏花宴,不过是更大风波的前奏。
“翠儿。”她放下车帘,“回府后,让刘掌柜将各分店的账册送来。还有,传话给墨影,留意近日与柳家有往来的药材商人。”
“小姐是担心……”
“柳芊芊今日吃了亏,柳贵妃又向来护短。”云芷闭目养神,“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得早做准备。”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里,秋日斜阳将车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