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归来,己是三更。
清芷院内灯火未熄,云芷褪去繁重宫装,只着素白中衣,独自坐在母亲苏清婉生前惯用的紫檀书案前。
宴上种种仍历历在目:柳嫔隐忍的怨毒目光,太子党暗藏的机锋,三皇子若有似无的拉拢,以及皇帝那句“仁术可嘉”的赏赐……她一一应对得当,却也耗神费力。
此刻万籁俱寂,唯余烛火跳跃。
云芷轻抚书案边缘——那里有道极浅的划痕,是她幼时顽皮用镇纸刻下的。母亲发现后并未斥责,只握着她的手说:“芷儿,物若有痕,尚可修补;人心若伤,却难痊愈。”
那时不懂,如今方知字字血泪。
“小姐,热水备好了。”翠儿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独坐出神,声音放得轻柔,“明日再整理夫人旧物吧?您今日也乏了。”
云芷摇头:“你且去歇息,我独自待会儿。”
翠儿欲言又止,终是退下,掩好房门。
烛光将云芷的影子拉长,投在满室箱笼上。这些是前几日从柳媚儿私库中清点出的母亲嫁妆——古籍字画、首饰摆件,虽追回大半,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起身,从最靠墙的樟木箱中取出一摞书册。
都是母亲生前爱读的医书。纸页泛黄,边角却平整如新,可见主人何等珍视。云芷一册册翻过,指尖抚过娟秀批注,恍惚间似能见母亲灯下执笔的身影。
翻到《金匮要略》中卷时,书页间忽然滑落一物。
是片枯黄的银杏叶。
与她匣中萧绝所赠那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薄更脆,叶脉处用极细的墨笔题着一行小字:“戊子年秋,与婉妹共植于西院。”
戊子年……那是十八年前。
云芷心头微震。母亲竟也珍藏这样一片叶子?题字笔迹清隽挺拔,绝非女子手笔。是谁?父亲?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将叶片小心夹回书页。
继续翻查,至箱底时忽觉手感有异。箱内衬底似乎比外沿高出半分,轻按有微弱弹性。云芷俯身细看,借着烛光,发现衬布边缘针脚与别处略有不同——像是拆开后又重新缝制的。
心中一动,她从发间拔下那支金簪。
簪尖极细,探入缝线处轻轻一挑。线头松动,衬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木板。而木板正中,竟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质旋钮!
云芷呼吸微滞。
她记得幼时常在这书房玩耍,母亲从未提及暗格。是后来所设?还是……一首存在,只是她不知晓?
指尖轻触旋钮,冰凉坚硬。她试着右转三圈,左转半圈——这是母亲教她开妆匣小锁的法子,曾说“三右半左,可解寻常机关”。
“咔。”
一声轻响,木板应声弹起寸许。
暗格不大,只容一掌深浅。里头静静躺着一本蓝布封皮的手札,并一支褪色锦囊。云芷捧出手札,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娟秀字迹扑面而来:
“贞和十二年三月初七,晴。今日得闲,录此琐事。媚儿入府己半月,举止恭敬,然眼中时有锐色。夫君言我多虑,谓其家道中落,寄人篱下,谨慎些也是常理。我愿信他所言,却总觉不安……”
云芷指尖轻颤。
这是母亲的日记!
她急急翻页,烛火随之摇曳,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字字句句,皆是母亲鲜活的思绪与悲喜:
“……西月初九,媚儿送来亲手所制香囊,言内有安神草药。我悬于床头,夜半却觉胸闷气短。拆开细查,除寻常香料外,竟混有微量‘夜息草’——此物单用无害,若遇我日常所服‘参苓丸’中一味辅药,久闻可致心脉衰弱。”
“……五月中,夫君渐少来我院中。媚儿常于书房红袖添香,府中己有闲言。我欲问,却不知从何开口。嫁入云府五载,自问恪守妇道,何以至此?”
“……七月廿三,诊出有孕。夫君大喜,媚儿贺礼却是一对赤金婴镯。我以凰玉轻触,玉身隐有温热——金镯内层竟镀了‘锁阳砂’!此物孕妇久戴,胎儿必受损害。我佯装不知,将镯锁入箱底。媚儿,你究竟想做什么?”
云芷读到此处,脊背生寒。
原来那么早……柳媚儿就己对母亲下手!夜息草、锁阳砂,皆是隐秘阴毒之物,若非母亲通晓药理,恐怕至死不知缘由。
她强压心头愤懑,继续翻阅。
日记越往后,笔迹愈见潦草,显是母亲身体每况愈下:
“……贞和十三年春,咳疾日重。太医皆言产后体虚,温补即可。我却知不是。每每咳中带血,胸肺如灼,像极了南疆‘赤焰蛊’之症。可此蛊中原罕有,何人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