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赏赐的消息,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从宫廷荡向整个京城。
云芷回到清芷院时,暮色己浓。她屏退下人,独坐窗边,指尖反复着那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并蒂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光——这是皇后给的体面,亦是无声的绳索。
“小姐。”翠儿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叠拜帖,“今日又收了七份,有安国公府、平阳郡主府,还有……”
“放那儿吧。”云芷未抬眼,“明日照旧,只回那几家与柳家无往来的。”
翠儿欲言又止:“奴婢听说,外头议论得可热闹了。茶楼里说书先生都在编‘云氏女妙手回春,得皇后青眼’的段子,连西市卖花婆子都知道相府出了位神医千金。”
云芷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京城这地方,捧高踩低是常态。数月前她还是众人避之不及的“替嫁灾星”,如今却成了炙手可热的“凤鸣新贵”。这般颠倒,不过因势而起,风一停,谁知会不会摔得更惨?
她展开最上面那份拜帖——武安侯夫人邀三日后赴赏花宴。帖子措辞客气,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武安侯府与柳贵妃娘家是姻亲,这宴,怕是场鸿门宴。
“烧了。”云芷将帖子丢入炭盆。
火焰腾起,纸张蜷曲焦黑。
她不需要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皇后给的“随时入宫”特权是双刃剑,用得好是护身符,用不好便是催命符。眼下最要紧的,是趁势稳住根基,而非沉溺于虚名。
夜深人静时,云芷取出母亲遗留的手札。
烛火摇曳,字迹娟秀,记录的皆是些寻常药方与调理心得。但她总觉得,母亲留下这些,绝不只是为了传医术。指尖抚过纸页边缘,忽然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凑近细看,是两页纸黏连的痕迹。
云芷取来小刀,小心翼翼剥离。夹层里竟藏着一张寸许宽的薄笺,以极细的墨笔写着几行小字:
“柳氏赠‘暖情香’,其味甜腻异常。寻常闻之无碍,若遇‘锁阳草’气息,则成剧毒。婉多方查证,此物来自南疆,京中唯柳家商队曾购入……恐非巧合。”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边缘有撕裂痕迹。
云芷心头一紧。
母亲果然早己察觉柳媚儿用毒!这“暖情香”与“锁阳草”的结合,莫非就是“锁阳毒”的真面目?可后半截被撕去了,是母亲自己藏起,还是被人发现后销毁?
她将薄笺贴身收好,吹熄烛火。
窗外月色清冷,映得庭院里兰草摇曳。云芷倚窗而立,想起白日皇后脉象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怠——那不像寻常郁症,倒像是……某种极隐秘的毒素沉积。
若连皇后都被人下毒,这宫中水,比她想的更深。
三日后,云芷称病未赴任何宴会。
消息传出,反倒引来更多猜测。有说她恃宠而骄的,有说她潜心医术不屑交际的,亦有说她被皇后暗中约束不得张扬的。流言纷纷,反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这日午后,云芷正在药房分拣药材,翠儿急匆匆跑来:“小姐,靖安王府来人了!”
来的是墨影。
他依旧一身玄衣,面色冷峻,只将一封密信交予云芷:“王爷让属下亲手交给姑娘。”
信笺无字,只夹着一片干枯的兰草叶。
云芷眸光微动。这是她与萧绝约定的暗号——兰草代表“有事相商,务必谨慎”。她将叶片收入袖中,淡淡道:“替我谢过王爷。就说……三日后‘老地方’见。”
墨影颔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廊下。
云芷回到书房,展开密信。纸上只有一行小字:“柳家近日频繁接触南疆商队,购入数味珍稀毒草。己查,其中一味名‘醉仙萝’,与‘锁阳草’相克,若混用,可致人癫狂。”
指尖蓦地收紧。
柳家还在继续采购毒草!他们想做什么?是对付她,还是另有图谋?
她想起母亲手札里提到的“暖情香”。若柳家真在研制某种复合剧毒,那皇后脉象的异常、太子病情的反复,甚至当年母亲之死……或许都与此有关。
窗外传来喧哗声。
翠儿又跑进来,这次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门房说,有好几拨媒婆上门,说是……说是替各家公子提亲!”
云芷手一颤,墨迹在信纸上洇开一团。
该来的,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