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浑厚而略显沉闷的钟声,穿透清晨稀薄的雾气,在慈云寺上空悠悠荡开。此时,天光已然大亮,金红色的朝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温暖的光芒洒在寺院赭红色的墙壁、金色的琉璃瓦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上。与其他丛林古刹迥异,慈云寺的晨钟从不响在寅时(凌晨3-5点)那等清冷寂寥的时辰。它总是从容不迫地等到辰时(上午7-9点),香客将临,市声渐起,方才悠然鸣响,仿佛这寺庙与山下的红尘俗世,有着更为紧密的牵连。寺门前的空地上,早已肃立着四五十名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及沙弥。他们年龄不一,但大多低眉顺眼,静候着训示。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云水堂首席执事——慧天。他生就一张圆润憨厚的脸庞,未语先带三分笑,此刻正温和地扫视着众人。“诸位徒弟,今日与往常一样,各司其职,小心接待四方香客便是。”慧天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让人放松的平和,“引路、解签、维持秩序,莫要急,莫要躁,莫要与香客起争执。我慈云寺的声誉,需靠大家一同维护。”他顿了一顿,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减,但语气却悄然转硬,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不过,有一事需得格外留心。昨日,【功德库】的慧焚师兄特意寻我说道,近来寺中各项用度吃紧,香火钱收成……较之往年,颇有不如。长此以往,恐难维持寺内一应开销,乃至影响诸位师弟的月例用度。”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僧众,见有人面露忧色,才继续道,声音压低了稍许,却更显清晰:“故而,从今日起,诸位接待香客时,需得更‘用心’些。若是见有衣着光鲜、仆从跟随的公子小姐,或是气度不凡、马车华贵的达官贵人前来礼佛,务必殷勤周到,主动引导他们参拜各殿,详解我寺灵验之处,多结善缘。若有为家人祈福、求取功名、化解灾厄者,更是我佛彰显慈悲、广开方便之门的时候,务必让他们感受到我寺的诚意与灵验,这香火供奉……自然也就丰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至于那些仅是来凑热闹、或是只知磕头却不添香油钱的闲杂人等,或是衣衫褴褛、明显囊中羞涩的……便不必过多纠缠,维持基本礼数即可,莫要耽搁了功夫,也莫让他们冲撞了真正的贵客。须知佛祖虽普度众生,但这寺院的砖瓦、灯油、僧众的衣食,却也是实实在在需要银钱维持的。该如何区分,如何应对,想必不用我多言。”这番话虽未明说,但意思已然再清楚不过——将有限的殷勤和精力,投注到那些能带来真金白银的“优质”香客身上。说罢,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嘱咐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对了,还有一事需告知各位。戒律堂的首席执事慧烈师兄,因身体抱恙,需长期静养,已无力主持堂务。现下戒律堂,由新晋的杰瑞师弟暂代首席执事一职。”他环视众人,声音放缓,带着提醒的意味:“杰瑞师弟年轻有为,深得师尊器重,新官上任,正是锐意进取、整肃纲纪之时。各位平日言行,需更加谨慎自律,莫要触犯寺规,落在他手里。若真有事……届时,便是我想为诸位说情,只怕也难了。都记下了吗?”下方近五十名僧人沙弥闻言,心头皆是一凛,连忙齐声应道:“谨遵执事教诲!”“嗯,”慧天满意地点点头,恢复了那副憨厚笑容,挥了挥手,“时辰差不多了,开寺门,迎香客吧。”“吱呀呀——!”沉重而高大的朱红寺门,被十几名灰袍僧人缓缓推开,发出悠长的声响,仿佛揭开了又一日人间烟火与佛前祈求交织的序幕。“呼啦——!”寺门刚刚洞开一道缝隙,一群早已等候在门外、挤得水泄不通的人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迫不及待地向里涌去!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面有菜色,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急切。“头香是我的!我天没亮就来排队了!”“呸!明明是我先到的!你后边挤什么挤!要不要脸皮!”“让开!都让开!我要给俺娘求个平安!”推搡、叫嚷、争执之声瞬间打破了山门前的肃穆。原来,这些人拼了命地争抢,只为能烧上今日的“头柱香”。在许多人朴素而虔诚的观念里,这第一炷香代表着最至诚的心意,或许能换来神明格外的眷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哼,一群穷叫花子……”望着那群争先恐后涌入寺中、目标直指大雄宝殿前香炉的“信徒”,慧天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露出一丝混杂着不屑与嘲弄的冷意。他并未大声呵斥,只是用只有身边近处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嘀咕道:“挤破头抢个虚名头香有甚用?一个个兜里比脸还干净,怕是连三文钱的线香都舍不得请一炷好的,供桌上那点可怜巴巴的散碎铜子,连灯油钱都不够!就这般心诚?佛祖便是真有心庇佑,怕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的香火碗够不够分量……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净想美事。”他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不识趣”的景象甩出脑海,转而将目光投向寺外林中。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儿清脆的鸣叫偶尔传来。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置身事外的、带着些许优越感的平静,欣赏起这与寺内喧嚣截然不同的清幽晨景来。慈云寺新的一天,在这样鲜明的对比与算计中,拉开了帷幕。“踏、踏、踏、踏……”一阵沉稳而清晰,丝毫不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寺外那片晨光熹微的密林深处传来。步伐节奏均匀,踏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径上,发出富有韵律的声响。正负手而立、欣赏林间晨光的慧天,耳朵微微一动。他久在云水堂执事,迎来送往,早已练就了一双“听音识人”的耳朵。这般不急不缓、落地沉稳的步调,绝非寻常香客或乡民所有,更像是……身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气度,且听这动静,来者人数似乎不少。“定是哪家达官贵人,或是豪绅携家眷前来进香许愿了!”慧天心中立刻有了判断,圆脸上那惯常的憨厚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热络真挚。他整了整身上略显宽大的僧袍,毫不犹豫地抬脚,主动向着林边方向紧走了几步,准备亲自迎接这波“优质”香客,施展一番殷勤手段,好为今日的“香火业绩”开个好头。他甚至在心中迅速盘算好了说辞,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然而——当那几道身影彻底穿透林间薄雾与光斑,清晰无比地映入他眼帘时……慧天脸上那精心准备的热情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骤然僵死!他圆圆的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因极度的骇然而紧缩如针孔,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你……你……你是……!!”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人扼住了脖颈,手指颤抖地指向来人,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下一瞬,在身后一众【云水堂】僧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威严赫赫、颇有地位的首席执事慧天,竟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瘫坐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僧袍下摆沾染了尘土也浑然不觉,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脸上充满了见鬼般的恐惧与绝望!从晨雾缭绕的密林中,缓缓行出的,共有六人。为首一人,是个身材高大的邋遢道人。他须发蓬乱如草,不知多久未曾仔细打理,身上那件道袍早已洗得发白,多处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沾着酒渍和尘泥,显得落魄不堪。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斜挎着的那只硕大无比的朱红色酒葫芦,几乎有半人高,颜色鲜艳得与他的邋遢形成诡异对比。紧随道人身后半步的,是两名约莫十三四岁的道童。一人神色跳脱,眉眼灵动;另一人则面容沉静,眸光清澈。两人皆背负长剑,虽年幼,但步履沉稳,气息凝练,显然并非寻常童子。而在这两名道童之后,还跟着三位身穿白色道袍的年轻人,两男一女。他们同样背负长剑,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惶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慈云寺的牌匾与山门,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慧天身上。这一行六人,看似随意走来,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仿佛连清晨清新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他们身上并未显露多少杀气,但那种迥异于寻常香客、甚至迥异于普通江湖人的气质,尤其是那邋遢道人看似浑浊、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足以让知晓某些内情的慧天魂飞魄散!因为这邋遢道人的模样特征,早已随着某些隐秘的警告,深深刻在了慈云寺核心人物的脑海里!醉道人!慈云寺的死敌——峨眉·碧筠庵的醉道人!:()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