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江南查抄世家门阀的事结了尾。那些往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世家老爷、少爷,如今全在吴淞口造船厂的苦役营里,每天光着膀子背煤渣。京松线的修路大军一路往南铺设生铁轨道,硬生生贯穿了半个大晋。铁轨顺着地势铺到长江北岸,到了江边,铺不动了。冷风夹着江水腥气吹打在人脸上。前方是宽达数里的滚滚江水,浊浪打着旋儿往东流,水声轰响。大同的修路差事,在这儿被拦住了。江岸边,数万名修路工兵和劳工踩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大风卷起江水打在他们身上。江面上,几艘平底沙船在江水漩涡里打转,随时都有翻覆的凶险。以往搭的木头浮桥和粗木桩子,根本扛不住蒸汽铁车几十万斤的死沉分量和横冲直撞的力道。铁车要过江,就必须在江面上硬架起一座纯用百炼钢打造的铁桥。许之一两眼熬得乌青,满是血丝。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羊皮图纸,那是他连着半个月没合眼才画出来的铁桥构件图。按着图纸上的算计,得把上百根重达万斤的百炼钢柱子,生生打进水流湍急的江底石头层里,用来做铁桥的底座。“江水流得太急!底下暗流更是邪门得很!”一个工兵营校尉浑身湿透,跌跌撞撞跑上岸,满脸惊惧。“刚才两根万斤重的百炼钢柱刚放下去准备接缝,就被暗流冲歪了。几十个兄弟连人带绳子被卷进江水里,连个气泡都没冒就沉底了!”边上的劳工听到这话,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嘀咕,队伍乱了起来。“这江底下有龙王爷,不能动土啊!”“铁柱子都立不住,人下去就是送死!这差事干不得了!”人群里传出议论声。连绵不断的滔天江水,让这群没见过大世面的乡下百姓生出怯意,修路营的人心开始不稳。“呜——!”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林昭的专用铁车在江岸边停稳。车门推开,林昭披着黑色呢子大氅,走下车厢。秦铮带着一队神机营老兵,手按长刀,跟在后头。林昭走到江边。他看了看翻腾的江水,又扫了一眼那些脸色发白的劳工。林昭连眼皮都没抬,一把扯下黑色呢子大氅,甩给身后的秦铮。“侯爷,江上风浪大,铁船晃得厉害!”秦铮急忙出声拦着。林昭没搭理。脚底军靴踩过泥水,他径直跨上那艘正被江浪拍打得直晃荡的平底铁船。江水迎头浇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但他双腿立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大同总督到了,岸上的乱子立刻平息,再没人敢出声。“把大同兵工厂造出来的那个铁疙瘩拉过来。”林昭转过身,对岸上的许之一发话。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目镜,立马挥动手里拿着的红旗。江面上,两艘烧着高压锅炉、两边带着明轮的蒸汽拖船冒着黑烟,从下游逆着水流开过来。这两艘拖船,正是林昭之前在吴淞口造船厂下令造出来的。两艘拖船中间,用百炼钢架着一个巨大的铁家伙。正是蒸汽打铁锤。这是大同兵工厂为了对付长江江水,专门弄出来的物件。拖船在许之一算好的位置下锚抛索。船上的汉子把大拇指粗的铁索,死死绑在江岸的生铁桩子上。“添煤,生火。”林昭开口吩咐。管锅炉的火工把一铲铲黑精煤填进炉膛里。铜表上的水柱子直往上顶。气阀发出尖叫,滚烫的白汽喷出来,罩住半边江水。伴着白汽喷发,蒸汽打铁锤发出巨大的响声。挂在半空的精钢大锤,重达数万斤。靠着锅炉里顶出来的气力,铁锤往上抬起,随后猛地落下,重重砸在底下!“哐!”撞击的闷响盖过了江水的声音。整个江岸都跟着抖动起来。底下那根万斤重的百炼钢柱子,被这万钧力道,生生砸进江底烂泥里。“哐!哐!哐!”大锤连续起落。每次砸下,江面都震出一圈白浪。钢柱子破开底下的淤泥,磕碎石头层,一寸寸扎进江心里。江底水流再大,也摇不动这根插进石头层底下的生铁柱子。岸上的劳工全看直了眼。刚才议论龙王爷的动静一点都没了。在吐着黑烟的打铁锤面前,没人再提江水有多凶险。大同造出来的铁家伙,把这些百姓心里的畏惧砸了个粉碎。“传话给底下的人,分成三拨轮番干,人死了铁锤也不能停。”林昭走下平底铁船,看都没看秦铮一眼,开口说道,“三个月内,铁桥必须架通。谁误了日子,本侯就拿他去填江底。”大同的工匠不敢耽搁。江面上白天黑夜都点着火。连着蒸汽锅炉的白光大灯,把江水照得雪亮。成千上万颗精钢打造的粗钉被扔进火炉里烧得通红。,!光着膀子的铁匠浑身是汗,拿铁钳夹出红透的铁钉,塞进钢板留出的圆眼儿里。对面站着的汉子抡起大铁锤,一锤砸平,把两块钢板铆死。蒸汽大锤的动静、打铁的敲击声混在一起。生铁打成的桥架子在江面上一点点往前铺,生生跨过长江水面。三个月期满的最后一天。长江正中,两段大铁桥架子只剩下最后十丈宽的缺口。两台烧煤的蒸汽吊机转动铁齿轮,把最中间、分量最重的一段纯钢架子吊起来。钢架子停在半空,慢慢落在底座留好的铁槽里。“砸钉!”许之一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大喊。几百个铁匠同时挥起手里的铁锤。烧红的精钢粗钉被砸扁,冒出阵阵白烟。等到最后一颗铁钉发凉变紧,把两边钢板牢牢扣住,整座铁桥彻底连成一整块。长江铁桥,算是贯通了。林昭站在铁桥北边的生铁高塔旁。他伸手握住一根粗铁杆,往下一拉。红色的琉璃灯灭掉,绿灯亮起来。北边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黑龙号蒸汽铁车喷着白烟,拖着整整五十节包了铁皮的车厢,直直往江边开过来。车厢里装满大同挖出来的精煤和炼好的精铁块。这些物件正是吴淞口造船厂等着用的东西。铁车没减缓速度,直接开上铁桥。生铁桥架子压上几十万斤的斤两,发出牙酸的铁器摩擦声。整座铁桥往下沉了一寸,桥面的精钢横梁被压出弯弯的弧度,却实打实地撑住了这列长火车的重量。生铁车轮压过铁轨,蹭出火星,发出撞击声。铁车跑过长江水面,开向江南。铁桥两岸,数万名大同军民大声欢呼。不少老兵和打铁的工匠落下眼泪,扯下头上的布帽往天上扔。隔开大晋南北的这道长江水,被生铁轨道硬生生连了起来。从大同到松江府,原本要走水路陆路耗上几个月,现在只用短短几天。大晋的煤铁、布匹往来,快得让人咋舌。林昭站在桥头,江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看着铁车消失在南岸。大晋内部已经没人敢挡路,世家大族全给大同的造船厂做苦力,南北贯通。大晋所有的钱粮、生铁和能干活的男丁,全顺着这条铁道,一趟趟往吴淞口造船厂运。大晋这片地界已经被吃干抹净,造船厂的高炉还缺更多物件。林昭转过身,抬起眼,看向外洋东海的方向。:()我靠双眼!从寒门到权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