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秀芬走
二〇〇五年冬天,秀芬走了。
走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她还跟往常一样。起来做饭,熬了红薯稀饭,馏了昨晚上剩下的窝头。林生起来的时候,饭已经在桌上了。秀芬坐在桌边,等他吃。
林生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秀芬说:“今天去地里看看,麦子该施肥了。”
林生说:“嗯。”
秀芬说:“我去你娘坟上看看。好些日子没去了。”
林生说:“嗯。”
吃完饭,秀芬收拾碗筷,林生扛着锄头下地了。
走的时候,秀芬站在门口,说:“早点回来。”
林生说:“知道了。”
他走了。没回头。
他不知道,那是秀芬最后一次跟他说“早点回来”。
林生在地里干了一上午活。施肥,培土,把地头的杂草锄了锄。晌午的时候,太阳晒得厉害,他在地头的树底下坐了会儿,吃了块带来的窝头。
他想,秀芬这会儿该去他娘坟上了。她每年这个时候都去,烧几张纸,说说话。说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秀芬把他娘当亲娘待。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扛着锄头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建军。建军骑着自行车,脸色不对。
林生说:“咋了?”
建军说:“爹,快回家,娘不行了。”
林生的锄头掉在地上。
他跑回家的。
六十多岁的人了,跑得气喘吁吁,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怎么跑到的,只知道跑进院子的时候,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秀芬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眼睛闭着。
凤英在边上哭。建英也在,拉着秀芬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生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他握住秀芬的手。
那只手,他握了一辈子。糙糙的,硬硬的,骨节粗大。握了一辈子锄头、纳了一辈子鞋底的手。
现在那只手,有点凉。
他说:“秀芬。”
秀芬没睁眼。
他又喊了一声:“秀芬。”
秀芬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