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磨破的鞋
林生走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他走了多少路,他自己也数不清。只知道每天天亮就走,天黑才停。走过了多少村子,问过了多少人,他记不住。只知道每到一个地方,就掏出那张照片,举到人家面前,说:“见过这个人吗?”
有的人摇头。有的人不理。有的人说好像见过,想了半天,又说想不起来了。
他走过的路,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铺着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有的全是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鞋都差点掉了。晴天的时候,路上全是土,走一趟,浑身都是灰,眉毛都白了。雨天的时候,路上全是泥,走一趟,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他的鞋磨破了。
那双鞋是他娘亲手做的。千层底,麻线纳的,结实得很。他娘纳鞋底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他娘一针一针地纳,线拉得紧紧的,嗤嗤响。他娘说:“这鞋够你穿一年。”
一个月就穿破了。
先是鞋底磨薄了。走石子路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子的棱角硌脚。后来鞋底磨穿了,左脚那个洞越来越大,能看见里面的袜子。袜子也磨破了,脚趾头露出来,趾甲磨得发白。
他用草绳把鞋底绑住,继续走。
草绳走一段就断。断了就再找草,再绑。
脚上起了泡。
先是后脚跟,磨得通红,然后起了个水泡。水泡破了,流了水,沾着袜子,走路的时候疼得钻心。后来破了的地方结了痂,痂又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肉,红红的,看着都疼。
林生不管。
疼也得走。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镇子上。太阳很大,晒得地上冒烟。他走了一上午,又渴又饿,就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来。
他娘烙的饼,早就吃完了。
一个月前带的那些饼,省着吃,吃了七八天。后来吃完了,就开始跟人要。
他学会了要饭。
刚开始张不开嘴。站在人家门口,半天说不出话。后来饿得受不了了,才小声说:“大娘,能给口吃的吗?”
有的给。有的不给。给的多是剩饭,有时候是一块窝头,有时候是一碗稀的,有时候是半根红薯。不给的就摆摆手,说:“走吧。”
林生不怪他们。他知道谁家都不宽裕。
今天这个镇子,他转了一圈,没要到东西。有的人家关着门,有的人家开了门,看见他就摆手。太阳快落的时候,他饿得头有点晕,就在一棵树底下坐着。
旁边有个老头在喂鸡。鸡是芦花鸡,五六只,围着一个破碗抢食。老头蹲在旁边看,手里捏着一把玉米粒,一粒一粒往地上扔。
林生看着那些鸡,咽了口唾沫。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饿了吧?”
林生点点头。
老头站起来,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碗出来,递给林生。
碗里是半碗高粱面糊糊,稀稀的,能看见碗底。还有半块窝头,硬邦邦的,上面有牙印。
老头说:“中午剩的。吃吧。”
林生接过来,三口两口吃完了。
老头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他吃。吃完了,老头问:“走路的?”
林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