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后第三日。大查。
管事把杂役排成灰线,从晨时问到日中。
“谁先喊火?””没留意。””你为何在西仓?””送药渣。””谢听雨为何与你同路?””巧合。””你怎么知道断油路?””家里灶房干过活。”
何三宝都冒汗了。杨洋答得平,短,没情绪——每个字都像用尺量过,多一分嫌长,少一分嫌假。
管事盯了他半天,骂一句”你嘴跟蚌壳似的”。没抓到把柄。
高调是前期死法。低调才是后期活法。江湖上活得久的人,从来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忍的。
流言比火快。有人说他是世家子,有人说他是暗子。
何三宝急得拍腿:”你怎么还开玩笑?”
“越这种时候越要像普通人。普通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赢,是不被挑出来先死。”
灶房。孙婶压低声音:火前一刻,有个”传令弟子”来后门领油。
“手背青黑蛇纹,从虎口爬到腕骨。越京南口音,尾字拖长。右脚微拖,鞋跟磨得不平。”
她放下刀。
“哪家传令在子时领油?”
蛇纹。右脚伤。越京口音。跟余七说的全对上了。
杨洋拱手道谢,背心全是冷汗。能拿到油、拿到假条、在院里来去不被拦——火不是一人之恶,是一条线。
傍晚谢听雨约他废井边碰头,倒出三撮粉末——白硝晶、黄松脂桐油残、黑丹炉废炭。”分层涂在梁缝,先慢燃引温再点爆燃。看着像走火,其实是定时火。”
“这人干活像制片统筹,时间节点卡得太准。”
她没听懂”制片”,听懂了”准”:”是老手。”
结论一致:现在不能动,动就惊蛇。杨洋把黑幡残布交给她,留一小缕自己藏着。她看他收证据的手法:”你到底哪门哪派?”
“保命派。祖训是先活着,才有资格讲道理。”
谢听雨笑了一下,很浅,很真:”这门派很实用。”
“你很少夸人吧?”
“看人。”她把粉末袋收回袖里,”你这种,夸一句就得寸进尺。”
“那你再夸一句试试。”
“想得美。”
嘴上这么说,她却把掌心那盏小灯往他这边推近了一寸。
火案后他把作息改到刻板。白天挑水除草见人就笑,夜里练《长春功》只两周天绝不贪多,每三日去废仓边缘记地形。墙角画了个最简表:风向、油桶、巡更、退路。何三宝看不懂,他说是分镜草稿。何三宝听成”分境”,肃然起敬。
管事重排夜巡名单,把他分到最偏的北渠——明面奖励救火有功,实则挪开核心。杨洋接令连眉毛没动:”多谢管事照顾,边角位适合新人。”
北渠。第一夜。
月色寒薄,铺在水面上像一层碎银。四野无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堤下”叮”一声极轻。铜铃碰石。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像一根针落在瓷碗上。
他停步不动,借草影遮身等了二十息。蹲下查看——泥里半埋一枚铜片,刻半圈幡纹,留有黑油。
“黑铜铃,走路铃不响。”余七的话响在耳边。
他把铜片包进布里,按原路巡完一圈。像什么都没发现。
回屋。何三宝说:”我以前觉得你嘴欠,现在觉得你可怕。”
“我也怕。怕到极致,就只剩规矩。”
修仙一道,谁都怕。怕了还能动,才叫本事。韩立怕了一辈子,活了几千年。
卷末傍晚点名,杨洋站在人堆最后。灰衣,木桶,低头,像最普通的一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