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北京早春,乍暖还寒。未名湖畔的柳树刚吐出米粒大的嫩芽,风里却还夹着冬天的余威,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蹭。
但在302宿舍里,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看着堆在宿舍角落里像小山一样的两百台“启明星”电子助学机,张桂花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拭着包装盒,眼神发首。
“英子姐,这可咋整啊?”张桂花带着哭腔,那口浓重的河南口音听着让人心酸,“俺今儿个一大早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还有供销社的代销点。俺刚把东西掏出来,那个经理眼皮都没抬,首接就让俺滚。说……说学生会发了通知,严禁销售‘三无产品’,谁敢上架就查封谁。”
坐在书桌前的英子,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看不出喜怒。她早该想到的,顾言之那个人,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全是阴招。行政手段搞不定红头文件,就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商业封杀”。
“他是想把咱们憋死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英子冷笑一声,把钢笔往桌上一拍,“这操作,属实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那咱咋办?这两百台机器压在手里,光买零件的钱就够俺爹娘种十年地的了。”另一个贫困生小红眼圈也红了,“要是卖不出去,咱们是不是就没有工钱了?”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暖气管子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像是在嘲笑她们的异想天开。
陆泽坤蹲在门口抽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不懂商业,但他懂被人卡脖子的滋味。那种有力气没处使的感觉,让他想把面前这扇门给砸了。
“英子,”陆泽坤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像是一座铁塔挡住了门口的光,“要不,俺去黑市上试试?天桥底下那一块俺熟,虽然价格可能压得低点,但总比烂在手里强。”
“不行。”英子断然拒绝,“‘启明星’定位的是高端助学产品,去了黑市就成了地摊货,以后品牌就毁了。再说,黑市才多大吞吐量?咱们后面还有几千台呢。”
“那……那咋整?总不能把梳子卖给和尚吧?”陆泽坤急得挠头。
英子突然眼睛一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轻快得像是雨打芭蕉。
“二哥,你说对了,咱们这次,就是要‘把梳子卖给和尚’。”英子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狡黠,“既然正规渠道被堵死了,那咱们就自己修一条路!顾言之以为封了店我就没招了?他那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根本不懂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她转身看向张桂花和小红,目光灼灼:“桂花,想不想挣大钱?”
张桂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想!做梦都想!”
“好。”英子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传单,上面写着《关于招聘“启明星”校园推广大使的通知》,“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组装工,你们是‘区域代理商’!”
……
当天下午,北大图书馆门口的英语角。
这里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学霸”浓度最高的地方。各种口音的英语此起彼伏,大家手里都拿着翻烂了的字典和单词本,一个个眉头紧锁,仿佛在和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母进行殊死搏斗。
张桂花站在人群边缘,腿肚子有点转筋。她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让她当着这么多天之骄子的面推销东西,她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桂花,别怕。”英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给她打气,“记住我教你的话术。你不是在求人买东西,你是在‘拯救’他们。想想那些因为查单词浪费的时间,想想他们考托福时的绝望。你有解药,你是去送药的!”
张桂花深吸一口气,想到了家里漏雨的屋顶,想到了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神。她把心一横,眼一闭,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孤勇。
她走到一个正疯狂翻字典的男生面前。那男生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焦躁,显然是被一个生僻词卡住了。
“同学,”张桂花的声音还有点抖,但字正腔圆,“是不是觉得查字典太慢,断了思路?”
男生不耐烦地抬头:“废话!这破词儿我翻了三遍都没找着,这不耽误事儿吗!”
“你看这个。”张桂花像变魔术一样,从书包里掏出那台只有巴掌大的“启明星”,熟练地按下开机键,输入了那个单词的前几个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