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池收起手机,冷风吹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合着机场特有的汽油味和初冬的干燥空气。远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引擎的轰鸣声连成一片,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大川已经走到停车场入口,回头看他:“走吗?”唐墨池点头,迈开脚步。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很稳,很坚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等待的那个人。他是建造者,是开拓者,是那个要在凌曜回来之前,把他们的“世界”真正搭建起来的人。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一周后。
德国柏林,十一月下旬。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厚重的毛毯。康复中心位于柏林西郊,一栋五层高的白色建筑,周围环绕着光秃秃的橡树林。建筑外墙简洁现代,大面积的玻璃窗映出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片散发的干燥热气,还有从走廊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气味——那是德国医院特有的、土豆泥和煮蔬菜混合的味道。
凌曜的病房在三楼,朝南。房间不大,约十五平方米,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一张可调节高度的病床,一张带抽屉的小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大概是前一位病人留下的。窗外是康复中心的后院,几棵橡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黑色的、嶙峋的骨架。更远处,可以看见一片红砖屋顶,那是附近的居民区。
此刻是柏林时间上午九点。
凌曜坐在轮椅上,左腿伸直,搭在轮椅的脚踏板上。腿上盖着那条从北京带来的深灰色羊绒毯。他穿着康复中心提供的浅蓝色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抓绒外套。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腿上。
那条腿看起来和右腿没什么不同——至少从外表看。皮肤完好,没有疤痕,肌肉线条依然清晰。但只有凌曜自己知道,从膝盖以下,整条小腿和脚掌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失联”状态。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的触感——毯子的柔软,空气的微凉——但当他试图动一动脚趾时,大脑发出的指令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腓总神经损伤。
这个医学术语在过去一周里,被不同口音的医生重复了无数遍。德语、英语、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他们用各种仪器测试,用细针扎他的皮肤,用橡胶锤敲打他的膝盖。每一次测试,凌曜都紧盯着医生的脸,试图从那些专业而克制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大多数时候,他只能看到礼貌的点头,听到“需要时间”、“要有耐心”、“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这类安慰性的套话。
漫长。
凌曜讨厌这个词。
他的人生信条一直是“快”。快速攀登,快速拍摄,快速移动。世界那么大,他要赶在光线最好的时候到达,赶在天气变坏之前离开。时间是他最珍贵的资源,他从不浪费。
但现在,他必须学会“慢”。
“GutenMen,HerrLing。”(早上好,凌先生。)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那是凌曜的主治康复师,马库斯·施耐德。四十岁左右,金发,蓝眼睛,身材健硕得像橄榄球运动员。他穿着白色的康复师制服,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Men。”(早上好。)凌曜用德语回答,发音生硬。
马库斯走到床边,把文件夹放在小桌上。他看了看凌曜的脸色,用英语说:“Didyousleepwelllastnight?(昨晚睡得好吗?)”
“Notbad(还行。)”凌曜说。其实他几乎没睡。腿部的钝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不剧烈,但无法忽视。而且每次翻身,他都要先用手把那条无力的腿搬过去,动作笨拙得像在搬运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Painlevel?(疼痛等级?)”马库斯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卡片,上面印着从0到10的表情符号。
凌曜看了一眼:“3。”
“3ismildpain。(3是轻微疼痛。)”马库斯说,“Tolerable,doesnotaffectdailyactivities。Right?(可以忍受,不影响日常活动。对吗?)”
“Yes(对)。”凌曜说。他没有说实话。真实的疼痛在4到5之间,像一根细针持续刺着神经末梢。但他不想表现得软弱,尤其不想在第一天正式康复训练前就抱怨。
马库斯点点头,在文件夹上记录。然后他走到轮椅前,蹲下身,掀开毯子。
“Wellstartwithapassiveactivityfirst。(我们先做一次被动活动。)”他说,“Preventjointstiffnessandpromotebloodcirculation。(防止关节僵硬,促进血液循环。)”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壮,但动作异常轻柔。他握住凌曜的左脚踝,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转动脚腕。顺时针十圈,逆时针十圈。然后屈伸脚掌,向上推,向下压。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稳定。
凌曜看着自己的脚在马库斯手中像一件玩具般被摆弄。他能感觉到皮肤被触碰的压力,能感觉到关节被活动时的轻微摩擦感,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肌肉的收缩,没有自主控制的反馈。那只脚就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生命的模型。
“Howdoyoufeel?(感觉怎么样?)”马库斯问。
“Nofeeling。(没感觉。)”凌曜说,声音很平。
“Itsnormaltofeelnothing。(没感觉是正常的。)”马库斯说,“Duringthenerverepairprocess,signaltransmissionbeobstructed。Whatweodoismaintainthehealthofjointsandsofttissuestocreatethebestditionsfornerverecovery。(神经在修复过程中,信号传递会受阻。我们要做的是保持关节和软组织的健康,为神经恢复创造最好的条件。)”
他说得轻松,像在解释一个简单的物理原理。但凌曜知道,这背后是无数个“如果”——如果神经能再生,如果信号能恢复,如果肌肉不会萎缩得太厉害。
“Thismstrainingscheduleis:halfanhourofpassivemovement,halfanhourofelectricalstimulation,andthenstandingtrainingattempts。(今天上午的训练安排是:半小时被动活动,半小时电刺激,然后尝试站立训练。)”马库斯说,“Afternoonisspatime。Thespapooltemperatureis34°dthebuoyancyofwaterreduceweight-bearing,makingiteasierforyoutomove。(下午是水疗。水疗池的温度是34度,水的浮力可以减轻负重,让你更容易活动。)”
凌曜点头。这些流程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反复沟通过。康复中心为他制定了一份详细的、长达十二周的计划。每周五天,每天六小时,从被动活动到主动训练,从器械辅助到水中运动。强度循序渐进,目标明确:恢复左腿的基本功能,重新学习走路。
听起来很简单。
但凌曜知道,每一个“简单”的动作背后,都是汗水和时间的堆积。
“Wellgotothetreatmentroomfirst。(我们先去治疗室。)”马库斯站起身,走到轮椅后方,“Illpushyouover。(我推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