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海东青走出来时,天还敞亮着。
不过下午四点多钟。
春日的阳光早已褪去正午的燥热,斜斜地穿过街边梧桐的叶隙。
沈欢颜刻意走在靠墙的一侧,身形纤细的影子被拉得悠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墙上,随着她轻缓的步子,轻轻晃悠着。
叶梓桐走在外侧,步子迈得比她稍大些,时不时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人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又柔和的笑意,眉眼间满是纵容。
行至福煦路拐角,沈欢颜的脚步忽然顿住,缓缓慢了下来。
她抬眸望向街对面,目光凝在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身上,楼顶那块写着冰晶溜冰场的木质招牌悬着,只是漆色早已斑驳剥落。
大半都褪成了原木的浅黄,冰字少了关键一点,场字的木框也歪了,松松垮垮挂在锈迹斑斑的铁架。
风一吹便轻轻摇晃,透着几分破败的落寞。
叶梓桐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怔忪。
大前年的冬天,她们曾一起来过这里。
那时候刚搬进桂花巷的那个公寓,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沈欢颜向来不擅冰上运动,扶着冰凉的栏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笨拙又轻柔。
叶梓桐便在她身前倒着滑,稳稳伸着手牵住她,眉眼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
溜完冰出来,两人挤在街边的小摊子上,分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沈欢颜的鼻尖被寒风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一团团萦绕在唇边,软声说着下次还要再来。
后来,日子便被无尽的琐事与凶险填满,再也没了这样的闲情。
任务一个接着一个接踵而至,商会突发变故,她们险些丢了性命,匆匆搬家、养伤疗伤,一桩桩一件件烦心事压在心头。
谁都没再想起过这间藏着细碎美好的小溜冰场。
两人沉默着穿过马路,走到那栋小楼跟前。
门虚掩着,往里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地上散落着干枯的碎木屑、揉皱的报纸。
墙上整面的穿衣镜碎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片残镜歪歪挂在钉子上,模糊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这时,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瞧见她们,脚步下意识停住,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叶梓桐抬眼往黑洞洞的场内望了一眼,声音平静地开口:“师傅,这溜冰场,不营业了吗?”
男人摇了摇头,随手将工具箱搁在脚边,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满是唏嘘:“老板早跑路了,年前就走了,资金周转不开,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今天过来,是帮老板收拾点东西,把这些破烂物件变卖了,能回笼几个钱是几个钱。”
说罢,他弯腰重新拎起工具箱,对着她们客气地点了点头,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两人静静站在门口,望着那片空旷死寂的场地,一时都没说话。
夕阳从身后斜照过来,将两道身影长长地投进屋内,瘦瘦长长,缠缠绕绕,像是被时光拉长了的旧回忆,朦胧又酸涩。
沈欢颜站了片刻,轻轻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身,主动伸手牵住叶梓桐的手:“走吧,回家了。”
等回去后,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了整条巷子。
沈欢颜今日心情格外轻快,棘手的破译工作提前两天圆满完成,陆芷颜特意叮嘱她好生歇息,不必急着承接新任务。
这般清闲的日子,她已是许久未曾有过。
进门后,她先转身去洗漱间洗了把冷水脸。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素色家常棉布旗袍,领口松松敞着几分,乌黑的长发散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干练,多了几许温婉居家的模样。
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轻轻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只小巧的玻璃瓶,拔开软木瓶塞,低头凑近闻了闻,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再用指尖沾了些许,轻轻点在手腕与耳后,缓缓拍开。
淡淡的花香瞬间萦绕周身,清浅又温柔,若有若无。
叶梓桐靠在卧房门框上,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