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子碾过瓮城的青石板。进了城,风倒是被高墙挡去了一半,可那股味儿却更冲了。苏安坐在车辕上,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越看,这心里的算盘珠子就越拨不动。这哪是城啊,这分明就是个大号的乱葬岗。街道两旁早就没了像样的铺面,好点儿的木板门都被拆了烧火取暖,剩下黑洞洞的门框张着大嘴。路边也不见个活人走动。仔细瞧墙根底下,那一堆堆看着类似烂麻袋片的东西,其实都是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就那么蜷缩着,身上盖着稻草、破席子。车轮滚过,有个麻袋片动了一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这只肥得流油的车队,随后又木然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连讨饭的力气都没了。“大人,这……”苏安回过头,隔着厚重的车帘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飘。“这也太惨了点吧?这就是个穷窟窿啊!在这地方能做买卖?咱那三百万两怕是要打水漂听响儿了!”车厢里静悄悄的,没人应他。林昭在看书,或者说,他在看这大同城的底色。……夜色沉沉,大同城却活了过来。往日这个时候,这座城早就安静得连狗都饿得叫唤不动。可今晚,校场上燃起了几十堆硕大的篝火,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硬是给这鬼地方添了几分人气。几百口行军大锅一字排开,锅底下塞满了从废弃民房里拆出来的烂木头。咕嘟咕嘟。开水翻滚的声音,在这寒夜里简直就是天籁。大块大块的肥猪肉在锅里翻滚,随着胖厨子手里的大勺搅动,那一层厚厚的油花泛着金光,浓烈的肉香不讲道理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里。没有规矩。也不讲什么队列。那些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守军,这会儿一个个有了精神,活脱脱是饿死鬼投胎。手里捧着缺口的破碗、烂头盔,甚至是半个葫芦瓢,眼珠子通红,拼命往锅边挤。“别抢!都他娘的别抢!人人有份!”赵百户带着神机营的弟兄们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他手里提着刀背,看见谁敢把脏手直接伸进锅里捞肉,上去就是一下子。“排队!林大人说了,谁插队,今晚就喝西北风!”挨了打,可那些士兵脸上却全是笑。一勺浓稠的肉汤浇在糙米饭上,再盖上一块巴掌大的肥肉。有人接过碗,手哆嗦得拿不住,直接蹲在地上,顾不上烫,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唏哩呼噜地往嘴里扒。吃着吃着,那眼泪就混着鼻涕掉进了碗里,咸得发苦。这一口热乎饭,他们盼了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还活着。林昭没去校场。他不习惯那种乱糟糟的场面,也不需要那一两句感恩戴德的废话。他只需要这些人活着,就够了。……中军大帐。这里的摆设依旧寒酸,朱成烈孤零零地坐在太师椅上。帐帘掀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喧闹声、欢呼声,还有那股子勾人的肉香味,顺着缝隙飘进来。那是他的兵。但现在,那些人嘴里喊着的、心里念着的,全是那位林大人。桌案上,放着一只红漆木盒。盖子开着,里面有一叠纸。汇通号的银票,全是五十两一张的小额面值,整整一百张。五千两。旁边还有一张林昭亲笔写的条子,那字迹是极其锋利的瘦金体。“一点茶水钱,请朱将军给弟兄们换几双好鞋。”没有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也没有什么要挟的废话。就是给钱。赤裸裸地拿钱砸,简单粗暴。朱成烈的手在桌案上摩挲着。他是个武人,是个粗人,但他不傻。这五千两银子,买的不光是他的一点面子,更是买断了整个大同城防的指挥权,是让他这个总兵闭嘴的封口费。拿了这钱,往后这大同城,不管名义上归谁管,实际上也就是姓林的说了算了。“若是搁在十年前……”朱成烈盯着那银票,眼珠子有些发红,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老子非得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挂在旗杆上不可,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军法。”十年前,他还有血性,还信朝廷会派粮饷,还信只要守住这道门,身后就是太平盛世。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破鞋,又看了看帐篷角落里那一堆烂得掉渣的铁甲。外面,那些吃饱了饭的士兵正在唱着也不知是哪里的乡野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但透着股久违的活人气。如果不拿这钱。明天这些人醒了酒,还得接着挨饿,还得在那没顶的营房里冻死。尊严?那玩意儿能当炭烧吗?能当饭吃吗?朱成烈闭上眼,吸了一大口气,那口气一直憋到肺管子里,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只手忽然探出,一把抓起了那叠银票。抓得很紧,手指因为用力都泛了白。“妈的。”朱成烈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林昭,骂朝廷,还是骂这个操蛋的世道。“有奶就是娘……这话糙,但理不糙。”他把银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凉丝丝的纸张,没过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热得有些烫人。……与此同时。距离大同城三十里外的阴山北麓。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在戈壁滩上卷起一个个小旋风,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一处背风的高坡上。几道黑影趴在冻土上,身上披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羊皮毡子。他们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但那几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荒原野狼在捕猎时才会有的眼神,贪婪,凶残,透着股子嗜血的寒光。为首的一人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那是一支做工精良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上还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那是草原王庭的标记。他遥遥望着大同城的方向。那里,几道浓黑的烟柱正扶摇直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风不仅把肉香吹遍了全城,也把这股子久违的、属于富贵的气息,吹向了北方的草原。“很多年没见过大同冒这样的烟了。”那人用生硬的汉话低语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这是在煮肉啊……”“看来那个老窝里,来了只不知死活的肥羊。这味儿,隔着三十里地都能闻见那股子油水。”旁边的同伴低低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弯刀,在靴底上蹭了蹭。“那就等肉煮烂了。”“咱们再去端锅,连肉带锅,一块儿顺走。”为首那人没说话,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大同城那腾起的烟火,眼底带着嘲弄。汉人啊,就是讲究个排场。死到临头了,还要吃顿饱饭。随后,他手掌一挥。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坡,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风雪之中。:()我靠双眼!从寒门到权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