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红地星的天穹,依旧被厚重得化不开的雾霭死死笼罩,宛如一块凝固在苍穹之上的暗红淤血,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地底深处不时传来沉闷的隆隆巨响,伴随着不知距离多远的火山喷发所引发的虚空震荡,令这片天地时刻充斥着暴虐与不安。在这等凶险莫测的环境中,刚刚晋升为真仙中期的云天,心中却并未生出多少高枕无忧的安全感。仙界之大,诡异丛生,真仙之境在这浩瀚星海中,也不过是稍大一些的蝼蚁罢了。好在,洗仙池的一番造化让他彻底洗去了下界气息,此前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天道法则压制已然荡然无存。他的神念犹如挣脱了枷锁的蛟龙,毫无阻碍地向外延伸扩展,比之初来乍到时,无疑轻松安稳了许多。所过之处,方圆千里内的风吹草动,皆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尽管实力大增,云天行事却越发谨慎。他悄然运转《千幻隐匿术》,将自身那凝实厚重的混沌仙元力死死封锁在丹田深处。对外展露的修为,被他精准地控制在大乘大圆满之境。不仅如此,他还刻意将气息伪装得有些虚浮、驳杂,与来时那副挣扎求存的底层散修模样别无二致。一路疾驰,云天凭借着强悍的神念提前预判,巧妙地躲避开一处处妖气冲天的险地。兜兜转转之下,当他再次踏入那片熟悉的暗红色密林时,仅仅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这速度比之来时,不知快了多少倍。当他来到那处当初降落的陨石巨坑边缘时,并未听到预想中的嘈杂声。偌大的坑底,只有霍姓执行使一人静静盘膝而坐。似是察觉到了动静,霍执使缓缓睁开双眼。那两道犹如实质的冷冽目光,径直穿透虚空,落在了正小心翼翼靠近的云天身上。见来人是一个面容憔悴、气息虚浮的青袍青年,霍执使的眉头微微一挑。他脑海中迅速翻找着十年前的记忆,很快便将眼前之人的面貌,与当初印象中的一名炮灰对上了号。被一名真仙后期的强者这般毫无顾忌地盯着,云天心下无奈,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惶恐与敬畏。他加快脚步,走到霍执使前方十数丈外,深深躬身作了一揖,随后双手捧起一枚储物袋、一枚青色玉简以及代表自己身份的开拓令牌,恭敬地呈递上去。“霍大人,这是晚辈此次开拓的全部收获,共计七株不知名仙草,以及晚辈这十年间所过之处探明的地舆图卷,还请大人过目。”云天的声音沙哑干涩,语气中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倦,仿佛这十年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霍执使隔空一抓,将三件物什摄入手中。他神念探入其中粗略一扫,只见袋中角落静静躺着几株沾着泥土、年份却不低的低阶仙草;玉简内则是一份记载还算详尽的地图,上面只标注了几处妖兽聚居地与毒瘴分布范围,再无其他。这等微末收获,在霍执使眼中自然如同废品,但他并未动怒。能在这紫红地星活上十年,对于一个大乘期修士而言,本身就已经耗尽了所有运气,哪里还能指望他们带回什么惊世奇珍。放下玉简,霍执使的目光再度落在云天身上。下一瞬,一股磅礴霸道的神念宛若冰冷蛇信,毫不遮掩地在云天周身细细扫过,意图揪出他是否私藏了什么高阶灵物,或是隐瞒了修为。云天垂首而立,任由那道神念肆意扫视。他身躯微颤,呼吸略显急促,将底层修士面对上位者时的惶恐与瑟缩演绎得淋漓尽致。有《混沌道经》与《千幻隐匿术》双重遮掩,莫说是真仙后期,若非金仙后期强者亲自细查,根本无人能勘破他的真实底细。半盏茶后,霍执使收回了神念,面色平淡地轻“嗯”了一声。“嗯,不错,还算守规矩。先去一旁休整吧,待时间到了,准时离开。至于奖励,日后自会有人送至董家堡的。”“多谢大人。”云天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后,退至十数丈外的巨坑边缘。他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摆出一副争分夺秒恢复干涸灵力的模样。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在接下来的近一个月里,寂静的密林中偶尔会传来几声微弱的破空声。先后又有六名修士拖着残破的身躯,满脸惊恐与疲惫地回到了陨石坑。这六人无一例外,皆是伤痕累累。有的人法袍碎裂,身上布满深可见骨的爪痕;有的人甚至断去了一臂,伤口处还萦绕着难以驱散的毒气,气息奄奄。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这片土地的深深恐惧。直到十年之期的最后一日。一直闭目养神的霍执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豁然站起身来。他目光冷漠地扫了一眼周围仅存的七人,那眼神如同在看几只苟延残喘的蝼蚁。,!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翻滚的紫红虚空,声音冰冷如铁:“时辰已到,不等了,我们走!”话音未落,他大袖一挥,那件伞盖状的白炽法宝再次祭出。光芒大放间,化作一道巨大的半透明仙盾,将云天等七名幸存者尽数笼罩其中。“轰!”白炽遁光携带着难以想象的冲击力,拔地而起,向着地星之外的虚空急射而去。在冲天而起的瞬间,云天微微侧目,回望了一眼下方那片深邃而诡异的暗红色密林。狂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宛如在为那些永远长眠于此的生灵送葬。那对在火浆沼泽中被赤焰天蟾重创的金焰宗师兄弟,终究是没能熬过这残酷的十年,彻底化作了这片紫红之地的养料。修仙界的残酷与无情,在这颗未知的地星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没有实力,便只能沦为他人踏脚的枯骨。穿透炽热狂暴的罡风层,白炽流星终于冲出了紫红地星的束缚,重新回到了那幽幽无垠的黑暗虚空之中。此时的外虚空中,已有六团同样散发着白炽光芒的仙盾静静悬浮等候。霍执使操控着法宝,来到那六团光罩旁边停下。他没有理会身后的七名炮灰,而是径直走到护盾边缘,嘴唇微动,似在与其他光团内的执行使进行传音交谈。随着交谈的深入,霍执使那原本平淡如水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凝重与阴沉。他负在背后的双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显然听到了什么极不好的消息。云天站在人群后方,借着护盾的光芒,不动声色地向其他六个光团内望去。这一看,他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那六个光团内,人数最多的也不过十人出头,最少的甚至只有人。那些人与他们这边的七人一样,皆是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加上他们,原本千人的庞大开拓队伍,此刻活生生站在虚空中的,竟只有五十余人!五十余人,皆是带伤之躯,双目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对未来的迷茫。“十不存一……看来来时那番话,还是往好了说的。”云天暗自思忖。他再次瞥了一眼霍执使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十支百人小队,如今只出现了七个光团。这意味着,有整整三支队伍,连同负责统领他们的真仙后期执行使,在这颗紫红地星上全军覆没,连一丝神魂都没能逃出来。真仙后期强者都会悄无声息地陨落,这紫红地星深处的恐怖,远超他之前的想象。若非自己运气好,寻到了那处隐秘的洗仙池,恐怕也得陷入无休止的苦战之中。众人在冰冷孤寂的虚空中又等候了数日。这几日里,七名执行使皆是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那些幸存的修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了这些心情极差的煞星。终于,在视线的尽头,那幽暗的星海深处,一抹柔和的仙光缓缓亮起。那艘庞大如山岳、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阏逢仙城接引宝船,犹如一头破海而出的巨鲸,缓缓驶入了他们的视野。船体上流转的阵法光芒,在这死寂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温暖。看到宝船的刹那,不少幸存的炮灰修士紧绷了十年的神经终于断裂,忍不住喜极而泣,发出压抑的欢呼声。对于他们而言,这艘曾经如同地狱入口般、将他们推向深渊的宝船,此刻却是他们唯一的救赎。只要登上那艘船,便意味着彻底逃离了这片吃人的修罗场。很快,七道刺目的白炽流光犹如归巢的倦鸟,拖拽着长长的残影,鱼贯穿过宝船外层那道淡淡的防御仙光。脚跟刚一落在暗青色的灵木甲板上,霍执使等七名真仙后期修士便齐齐掐诀,散去了周身护体法宝。七人连头都未回,当即化作数道凌厉遁光,径直朝着宝船中央那座高耸阁楼顶层掠去,显然是急于向赵无极执事复命交差。甲板之上,幸存的修士们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各自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躯,寻着角落喘息歇息。云天依旧维持着气息虚浮、谨小慎微的模样,悄无声息退到一处靠近船舷的偏僻之地。盘膝坐定,他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原本可轻松容纳上万人的宽阔甲板,此刻显得更加空荡冷清,透着几分瘆人寒意。三三两两散落各处的修士,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七百人。那些登船时意气风发、甚至带着几分傲气的家族子弟,如今个个灰头土脸,眉宇间还凝着散不去的惊悸与后怕。就在云天准备收回视线时,目光却在前方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微微一顿。那是一名女修,正是十年前登船之际,那对从下界飞升而来的“半仙”道侣之中的女子。只是此刻,往日里始终护在她身侧的中年男修,已然踪迹全无。,!她如今换了一袭略显轻薄妖娆的粉色袍裙,身姿被勾勒得曼妙动人,可这份艳色,却与她周身弥漫的死寂气息格格不入。她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名华服青年身后。青年面容桀骜,衣纹华贵,一看便是某个修仙家族的嫡系子弟。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简,偶尔回头瞥向女修的眼神,淡漠得如同在打量一件顺手的器物。而那女修,双目之中早已不见当年面对刁难时的隐忍,更无飞升之初对前路的希冀。一双眸子空洞无神,毫无焦距,宛若一具被抽走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任凭华服青年出言使唤,她也只是木然遵从,举手投足间,只剩一片令人脊背发寒的麻木与死寂。云天只是一扫而过,心底已然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脉络。那名脾性刚烈的男修,不是葬身在了某个凶险莫测的未知地星妖兽之口,便是在这吃人的开拓途中,被那些自诩高人一等的仙界本土势力暗中下了黑手。至于这女修,是为求自保被迫依附,还是历经绝望后的无奈屈从,都已不再重要。仙界残酷,弱肉强食的法则比之下界有过之而无不及。云天在心底微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一叹,无关悲悯天下,也并非想要出头除恶,只不过是他对同为下界飞升修士的最后一丝兔死狐悲的恻隐罢了。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踏着累累白骨前行。若没有镇压一切的实力,任何多余的同情都只会化作催命的毒药。无论此女遭遇了何等变故,都与他毫无干系,他自身亦是在这夹缝中谨慎求存。云天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波澜彻底归于古井无波的平静。他双目微阖,双手自然交叠于丹田之上,默默运转起《混沌道经》,将心神彻底沉入那虚浮伪装之下的浩瀚气海中,静心入定,再不理会外界的丝毫纷扰。:()破天求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