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威远伯府正院仅一院之隔的绛霞院内,徐姨娘正懒懒地歪在贵妃榻上,由贴身丫鬟不轻不重地揉着额角,嘴上却将跟前这死倔的小女儿数落个不停。
“你不是一贯瞧不上你父亲给你姐姐找的夫婿吗?怎的,如今太太给你指的那几个你都不愿,又想起来要找你父亲帮你周全了?”
前些日子,太太将裴玥与她唤至跟前,递过媒人送来的人选单子,纸上所列多是些末流小官家中子弟,或是尚无根基的寒门士子。裴玥几乎看也没看,便蹙起眉,寻个由头当面婉拒了。
“只怕你从前惹恼了他,他就不肯多为你费心了……”
长女裴珍竟能高嫁成国公府做三品诰命夫人,这是徐姨娘从前做梦也没敢想的好事,老爷来说时她还以为是诓她的呢,待到亲眼见那泥金绣边婚书,才知道她的运道终于来了。
——她徐如芸,将来就是从三品指挥同知的亲岳母!
便是正院的太太,往后在她面前也抖不起来了。
五姑娘便有天大的造化,除非是嫁入王公贵胄之府做娘娘,否则未来夫婿的门第官职,势必将低她那好女婿一头!
偏偏这样的好事,她这小女儿非但不替大姐姐欢喜,还整日哭闹不休,甚至于绝食威胁,死活不许将她大姐姐嫁去公府。
真是不识好歹。
眼见她现在仿佛又改了心意,到底母女没有隔夜仇,自己总要为她谋划的,便又好声好气,“晚上你父亲来我这里的时候,再替你说道说道,总不叫你嫁个比你姐姐差太多的……”
裴玥却是绷紧一张脸,嫌恶至极,尖着嗓子叫道,“不要说!——我才不要给人做续弦当后娘!”
姨娘怎地就是听不进去她的劝呢?
方才她满心欢喜地过来,说起后日能去成国公府探望大姐姐的喜讯,谁知姨娘三言两语,又绕到了她的亲事上,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她是不愿嫁给太太相看的那几个寒门举子,可这也不代表她就要学大姐姐那般,去闯那吃人的龙潭虎穴啊!
她早已见得登天梯,何必要去外头乱蹚浑水?
徐如芸对自己这个小女儿的脾性一清二楚,随口附和,“行行,你回头上天去做西王母去……”
裴玥才不管她的敷衍,只斩钉截铁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要父亲插手!我不做续弦,也不做侧室,只做正室太太!”
此言一出,徐如芸脸上也现出几分难堪,她抚着胸口将脸背过去,嗓音发颤,“你这死丫头,声声都要戳我心肝,是不是就恨你没投生在太太肚子里……”
裴玥红着眼眶扑过去搂住她,带着哭腔喊,“姨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母女俩抱头痛哭安慰一场,许久后渐渐平复,徐如芸伸指轻戳她额角,“你呀你!再怎么讨好四爷那边,又送吃食又送衣裳,有什么用?人家如今都不是你嫡亲兄长,便是论情分,也要先论五姑娘,你哪儿排得上号?”
“再说了,从前他是我们大房唯一的嫡子,族里最出息的,讨好两下也不吃亏,现在他被逐出伯府,空有个举子身份,又有什么用!”
“等他中进士熬成大官,你早便成了老姑娘了!”
裴玥脱口便道,“谁要指望他替我选婿了?我是——”
我是指望他能成我的夫婿!
可这话便就是在姨娘跟前也不好宣之于口,她含糊几句带过,只说到底兄妹一场,现在不维系情分,万一将来四哥一朝发迹,连面子情都难有。
“我就算没法靠着四哥哥选夫婿,可将来嫁人了,娘家总要有个出息的让夫家高看一眼吧?你瞧我是能靠父亲,还是能指望二哥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