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撞在窗玻璃上,一次,两次,三次。像一头被困在时间之外的、看不见的巨兽,在用血肉模糊的额头,撞击着这层薄薄的、透明的、名为“现实”的屏障。玻璃颤抖着,呻吟着,映出诊室里两盏日光灯惨白的、摇曳的倒影,像两只悬浮在虚空中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云澈握着笔,笔尖悬在处方笺上方,墨水滴落,在“鸡子黄”三个字后面晕开一小团蓝黑色的污迹,像一朵过早凋谢的、有毒的花。他盯着那团污迹,盯得太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团墨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变形,伸展出无数细小的、触手般的分支,爬满整张纸,爬过他的手指,爬进他的血管,在他身体里注入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名为“既视感”的毒素。
平行世界。
那个宋砚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不是在这个诊室里,不是在九年后的这个铅灰色的下午,而是在初二(三)班那间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汗味的教室里,在那个夕阳把一切都镀成暖金色的、虚假的温情黄昏。
那天他们没有被罚站。物理课结束后是自习,值日生挥舞着扫帚,扬起大团大团的尘土,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像微型的、金色的沙暴。宋砚还坐在位置上,在看那本《量子力学史话》,看得很慢,手指停在某一页,很久没有翻动。云澈也没走——他数学作业没写完,正对着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发愁,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焦虑的、无意义的线。
“喂。”云澈终于忍不住,用笔帽捅了捅宋砚的胳膊,“这题你会不会?”
宋砚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魂魄还滞留在那个由波函数和不确定性构筑的、鬼魅的世界里。他看了云澈一眼,又看了那道题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辅助线。”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连接B点和D点。”
云澈低头看题。连接B点和D点?为什么?怎么就想到了?他盯着图形,盯着那条被宋砚用语言虚拟出来的、看不见的线,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它的轨迹。可他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毛线,理不出头绪。他只会用老师教的方法,用课本上的定理,用那些被反复验证过的、安全的、不会出错的路径。而宋砚,这个从包头转来的、整天捧着本天书看的、被他骂了无数遍“装逼犯”的同桌,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是跳跃的,是直觉的,是像量子隧穿一样,无视障碍,直接抵达答案的。
“为什么?”云澈问,声音里带着不甘,带着被比下去的恼怒,带着十四岁少年那点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自尊。
“因为对称。”宋砚说。他用铅笔在云澈的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B点和D点中间的位置,“你看,这个图形是对称的。B和D是对称点。连接它们,一切都顺了。”
云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条虚拟的线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它划过图形,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照亮了原本隐藏在复杂线条背后的、简洁到近乎优美的结构。真的顺了。辅助线一画,几个全等三角形跃然纸上,证明步骤水到渠成,像解开了被诅咒的绳结。
“我操。”云澈喃喃地说。这句粗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大脑过滤,是他最真实、最直接的反应——对天才的,对那种他无法理解的、跳跃性思维的,既敬畏又嫉妒的反应。
宋砚似乎没听见这句粗话。他收回手指,目光又飘向窗外。那里,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盏,两盏,三盏,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双双突然睁开的、疲惫的眼睛。
“你说,”宋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会不会有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你没问我这道题,我们根本不认识?”
云澈愣了一下。另一个世界?不认识?这想法太古怪了,像从宋砚那本天书里跑出来的、带着辐射的幽灵。他皱着眉,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像被强光照射后的视网膜,只剩下灼痛和虚无。
“那又怎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鲁莽掩饰无知的倔强,“不认识就不认识呗。反正现在认识了。”
宋砚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眼里,给那双总是很空的眼睛染上一点暖色,但那暖色是浮在表面的,像油浮在水上,底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寒冷的黑。
“在那个世界里,”宋砚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可能还是孩子,还在钢厂家属院,每天爬那棵老杨树,看烟囱冒烟,觉得世界就这么大。你可能还在这座小城,每天上学放学,和别的同学做同桌,为别的数学题发愁。我们的人生,是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
“平行线?”云澈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耳熟。是数学课上的概念,两条永不相交的直线,无论延伸多远,都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安全,稳定,可预测。不像他和宋砚,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像两条被强行扭在一起的麻花,缠绕,纠葛,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深深浅浅的、无法磨灭的勒痕。
“嗯。”宋砚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暮色更浓了,天空从暗红变成深紫,像一块被缓慢浸入墨汁的绸缎。“但有理论说,平行世界不是永远平行的。在某些节点,在某些条件下,它们会交叉,会纠缠,会产生……干涉。”
“像双缝实验?”云澈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竟然记住了这个词,记住了那个关于光既是波又是粒子的、鬼魅的实验。
宋砚似乎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云澈,那双总是很空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可以称之为“惊讶”的情绪,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对。”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类似赞赏的意味,“像双缝实验。在宏观世界,我们是粒子,沿着确定的轨迹运动。但在更大的尺度上,在宇宙的尺度上,我们可能是波,是概率云,是无数种可能性的叠加。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偶然,都会分裂出一个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事情是另一种样子。”
云澈听得云里雾里。粒子,波,概率云,分裂的世界——这些概念太抽象了,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只能看到模糊的、扭曲的轮廓。但他抓住了核心:每一个选择,都会分裂出一个新的世界。
“那……”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在那个我没问你这道题的世界里,我们会是什么样?”
宋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教室里的日光灯自动亮起,惨白的光瞬间填满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最后一点暮色的温柔。值日生已经扫完了地,拖着垃圾桶往外走,铁皮桶底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不知道。”宋砚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许更好,也许更坏。也许我们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以另一种方式相遇。也许……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十四岁的黄昏,钉在云澈的记忆里,钉在他往后九年每一个被失眠啃噬的深夜。他常常会想,在那个平行世界里,在那个宋砚没有转学、他们没有成为同桌、他从未问出那道几何题的世界里,他们会是什么样?宋砚会不会还在看着钢厂的大烟囱,看着那棵老树,在某个普通的黄昏,突然想起“平行世界”这个概念,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出同样的话?而他,云澈,会不会在这座小城里,按部就班地长大,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成为一名中医,然后在某个同样铅灰色的下午,迎来一个同样叫宋砚、同样失眠的少年患者?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平行世界一次偶然的、恶作剧般的干涉,是他那被失眠和往事折磨了九年的、过度活跃的大脑,精心编织出的一场幻觉。
“医生?”
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云澈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死死地盯着对方,目光像两把手术刀,试图剖开这具年轻的、苍白的皮囊,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十七岁的、鲜活的灵魂,还是九年前的、早已褪色的幻影。
“抱歉。”他移开视线,低头看处方笺。那团墨迹已经干了,边缘翘起,像一块小小的、黑色的痂。“你刚才问……平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