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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重逢(第1页)

第八十二章归途重逢

十一月初二

冰可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呻吟声唤醒的。

意识从混沌的深海艰难上浮,她躺着林溪的床上,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不是现代医院监护仪规律冰冷的“滴滴”声,也不是汴京清晨悠扬的晨钟和市井渐起的喧嚣,而是一种…粗重的、带着痛苦忍耐的呼吸,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透过单薄的窗纸,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花了足足十几秒,才将涣散的意识拼凑完整。

这里不是2026年北京那间充满消毒水味和仪器嗡鸣的观察室,也不是1031年汴京林溪那间总弥漫着淡淡松香和草药味、被她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小院卧房。

这里是1038年十一月初二深冬,北宋陕西路,保安军治所,保安城,一座被西夏数万大军围困、随时可能化为齑粉的边塞孤城,而她,正身处这座孤城里,林溪临时的、简陋的居所。

屋里没有生火盆,也许是为了节省珍贵的木炭,也许主人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清晨灰白惨淡的天光从糊着厚厚窗纸的格子窗透进来,堪堪照亮屋内陈设: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被褥;一张书案,堆着些文书和地图;一个简陋的兵器架,上面空着;墙角一口半旧的水缸,表面结着一层薄冰。一切都简洁、冷硬、实用,充满了军旅气息,唯独…缺少生活气息,缺少“家”的温度。

八年了。

在她张冰可的时间感知里,从汴京集英殿夜宴后到在2026年的医院醒来,再到准备物资、返回北宋,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一个多月的思念,固然煎熬,但尚可忍耐,因为心里总存着“很快就能再见”的盼头。

可对林溪而言呢?

是整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是春去秋来八度轮回,是汴京到西北边关数千里的距离,是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三岁,一个男人最黄金的八年岁月。

她承诺过“一个月左右就回来。”她写在信里,说得轻松又笃定,甚至画了个丑丑的笑脸,试图安抚他可能的不安。

可现在呢?“一个月”变成了“八年……”

那个丑丑的笑脸,在此刻看来,简直像最残酷的讽刺。

冰可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抬起手腕,看向那块跟随她穿越时空的欧米茄机械腕表,表盘上,时针和分针清晰地指向:上午8点33分,精准地记录着属于她的时间流逝,却与她身处的这个时空格格不入。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从泛滥的情绪中抽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林溪随时可能回来,她不能以这副狼狈憔悴、哭哭啼啼的模样见他。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麻木的四肢,走到墙角那面半身高的铜镜前,镜面有些模糊,还带着细微的划痕,但足够映出她此刻的样子。

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身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全黑色修身工装羽绒服,面料奇特,毫无纹饰,却因剪裁合体而显得身姿格外利落挺拔,只是此刻这身“战袍”沾满了尘土和草屑,皱巴巴的,昭示着昨日的惊险奔逃,一头在现代精心烫染保养、浓密如海藻般的卷曲长发,此刻凌乱地披散着,发梢打结,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脸上泪痕交错,眼眶红肿,嘴唇因寒冷和缺水而干燥起皮,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憔悴,狼狈,风尘仆仆。

但冰可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她伸手,胡乱抹了把脸,然后转身,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那个双肩背包。

背包里,是她为这次“接林溪回家”之旅精心准备的一切。此刻,她像开启一个来自未来的宝藏,拿出了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物品。

独立包装的湿纸巾被撕开,清凉湿润且带着淡淡清香的触感瞬间唤醒了麻木的皮肤。

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脸颊、脖颈、耳后,洗去泪痕、灰尘和一夜的疲惫。

接着是小小的旅行装护肤品,还好旅行装在背包里,大瓶的还在箱子里面。

透明的精华液倒在掌心,温热后轻轻按压在脸上;乳白色的面霜被均匀涂抹,锁住水分;无色的润唇膏反复涂抹在干裂的唇上,再上了些口红。

这些现代化学工业的产物,在这个没有污染、却也缺乏精细护肤概念的古代,堪称神迹。

冰可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前准备,又像战士在出征前最后一次擦拭盔甲。

最后,她拿出那把不起眼的塑料梳子,开始耐心梳理那头纠缠的长发。

没有护发素,发尾有些顽固地打结,她小心地、一点点地梳开,避免扯断。梳顺后,她没有像这个时代的女子那样绾成复杂的发髻,只是让这头浓密卷曲、光泽动人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头后背。在这个普遍崇尚乌黑直长发的时代,她这一头蓬松微卷的长发,配上那张经过现代护肤品修饰后越发显得精致无瑕、白里透红的脸,有一种惊世骇俗的、充满生命力和异域风情的美。渣女大波浪!满意!

收拾停当,冰可再次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子,虽然依旧穿着那身“奇装异服”,虽然身处陋室,虽然眼底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悲伤,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同了。皮肤恢复了莹润的光泽,眉眼清亮,唇色嫣红,凌乱的长发被打理得蓬松而有型,为她增添了几分随性不羁的风情。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那里面重新燃起了光,一种历经劫波、矢志不渝的坚定,一种即将见到所爱之人的、混合着愧疚、心酸与巨大期盼的复杂光芒。

她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见那个等了她八年的男人。

冰可把肩包放在房里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天光大亮,却冰冷刺骨。

院子里,两个士兵正站在厢房门口值守,显然是狄青安排的,他们听见开门声,同时转头看来,然后,两个年轻的面孔瞬间凝固了。

冰可站在门口,黑色的羽绒服修身利落,衬得她身姿挺拔纤细。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披散肩头,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她的脸,那张脸精致得不像凡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的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们。

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在硝烟弥漫的战争前线,在这座随时可能陷落的孤城里,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女子,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恍惚以为见到了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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