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不会疼。”我轻声道,目光却望向仓颉染血的指尖,“但写字的人会。正因他肯疼,字才有了温度。”
话音未落,崖下忽传来急促鼓声!
咚咚咚——不是节拍,是警讯!
一名披兕甲的斥候踉跄冲上崖顶,甲叶上沾着腥臭黑泥,左臂缠着焦黑布条,隐约透出血色:“仓颉大人!西陵氏……西陵氏祭坛塌了!地火喷涌,烧毁了三座谷仓,更……更冲垮了嫘祖娘娘刚织就的‘经纬图’!”
仓颉霍然起身,眼中血丝密布,却无半分慌乱:“经纬图?可有拓本?”
“只剩半幅!被火燎得只剩‘经’字左半边……”斥候喘息着递上一块焦糊麻布。
仓颉一把抓过,手指抚过那残缺的“纟”旁——三道平行竖线,末端微微上扬,如桑枝承露。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我:“老师!‘经’字本义,可是‘织布纵线’?”
“是。”
“那‘纬’呢?”
“横线。”
他猛地转身,抓起刻刀,在方才那方黑石上,就着未干的“势”字余韵,一刀劈下!
不是刻字。
是劈开一道缝隙!
石屑纷飞中,他蘸着自己掌心血,在裂缝两侧各刻三道平行竖线——左三道,右三道,中间留出寸许空白。
然后,他执刀悬停于空白之上,手腕沉稳如山岳,缓缓横拖——
一道笔直长线,自左至右,贯穿空白!
“经”与“纬”,在此交汇。
就在刀锋拖过最后一寸的刹那,整座观势崖轰然低鸣!崖壁青苔簌簌震落,露出底下深褐色岩层,竟天然呈现纵横交错的纹理——竖纹如脊,横纹如脉,严丝合缝,正是“经纬”本相!
斥候目瞪口呆:“这……这山……”
“山早如此。”我望着那道横贯天地的刻痕,声音沉静如古井,“只是人,今日才真正看见。”
仓颉缓缓放下刻刀,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经纬”交汇处绽开一朵细小的金莲。他凝视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皮囊,倾尽所有朱砂——不是调墨,而是将朱砂尽数抹在自己双眼之上!
“仓颉!”我皱眉。
他闭着眼,却笑得畅快:“老师,从此我不再用眼看字。我要用‘心’看——看云势,看水势,看人心跳之势,看地火奔涌之势……看尽天下一切‘势’,才能写出真正活着的字!”
朱砂顺着他眼角滑落,如两道赤色泪痕。
就在这时,童子忽然拽我衣袖,指向崖下:“老师快看!鱼!”
我们俯身望去——崖底深潭被暴雨搅得浑浊,此刻竟有数十尾银鳞鲤逆流而上,脊背划开水面,留下道道清晰涟漪。那涟漪扩散、交叠、破碎、再生……竟在浑浊水面上,天然勾勒出一个不断变幻的“文”字!
仓颉虽闭目,却似有所感,猛地转向潭面,嘴唇翕动:“文……纹也。天地之纹,即人之文……”
他忽然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啸声并不高亢,却奇异地穿透雨幕,直抵云层。刹那间,铅云翻涌加速,竟在我们头顶旋成巨大涡流——涡心澄澈,漏下一束纯粹金光,不偏不倚,笼罩住仓颉染血的身躯。
光中,他掌心那个“势”字烙印,正缓缓浮出皮肤,化作三枚悬浮的金色篆文,绕体旋转:
**“观”**
**“摄”**
**“化”**
——观天地之势,摄万象之精,化万民之用。
这才是字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