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虚假的日常
在Level11的第三个月,我开始能精确预测“日落”的时间。
每天下午6点47分,西边的天空会准时泛起橘红色。云彩的排列永远是那七种模式之一,像被设定好的背景板。街道两侧的路灯在黄昏达到某个精确的亮度阈值时同时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牌会在7点整闪烁三次,然后稳定发光。
这一切规律得让人心安,也规律得让人窒息。
我和锦诺在第七区找到的公寓位于一栋六层楼的老式建筑里。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带一个小小的阳台。家具是前任住户留下的: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褪色的花朵壁纸,墙角有细微的霉斑。
但这里有电,有水,甚至有一台只能接收三个频道的旧电视。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窗户,能看到天空——虽然是虚假的天空,但至少不是密闭的黄色房间或混凝土走廊。
我们在M。E。G。的Level11基地找到了工作。我在档案馆做文档数字化,每天面对成堆的流浪者记录、层级报告、实体观察笔记。锦诺在城市规划局,负责绘制和更新Level11不断变化的地图。
“今天北区又出现了一条新街道。”晚饭时,锦诺摊开她带回来的地图草稿,“在原本是公园的地方。十二条相同的联排别墅,每家门前都有一棵一模一样的橡树。”
“有人搬进去了吗?”
“已经有几个家庭申请了住房。M。E。G。正在评估安全性。”她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问题是,这条街的电力来源不明。我们检查了附近的变电站,没有额外的负载记录。”
这就是Level11的日常:一个表面上正常运作的城市,底下却充斥着无法解释的异常。新的建筑会凭空出现,旧的街区会悄然改变,有时候整条街道的住户会在某天早上同时消失,留下空荡荡的房间和还在播放的收音机。
但大多数时候,这座城市安全得可怕。
太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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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的那个黄昏,当我们第一次推开那扇门踏入Level11时,我以为我们终于找到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第一个月是适应期。我们办理了M。E。G。的身份登记,接受了基本生存培训,找到了这间公寓。我们用劳动换取信用点,在市场上购买食物和生活用品。我们甚至交了几个朋友:住在楼下的老陈,他在Level4待过两年;档案馆的同事丽莎,她是从Level37来的植物学家;还有规划局的迈克,一个总是试图用数学公式解释层级变化的怪人。
第二个月,我们开始建立日常。
早晨7点起床,用公寓里那个时好时坏的热水器洗漱。7点半下楼,在街角的早餐摊买豆浆和油条——摊主老王声称他的黄豆是从Level28进口的,谁知道呢。8点到达各自的工作地点,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的工作很单调:把纸质记录扫描进电脑,校对,分类,归档。但内容令人着迷。我读到了来自数百个不同层级的报告,看到了后室无法想象的广阔和诡异。有些记录读起来像科幻小说,有些像恐怖故事,有些则像绝望的遗书。
锦诺的工作更实际。Level11的城市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中等城市,但它的边界在不断缓慢扩展。每天都有新的建筑、街道、甚至整个街区“生长”出来。规划局的任务是标记这些新区域,评估其稳定性和安全性,然后分配给需要的流浪者。
“这就像在管理一个活着的城市。”一天晚上,锦诺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说,“它有新陈代谢,会生长,会变化。但我们不知道它的意识在哪里,也不知道它想要什么。”
“也许它什么都不想要。”我说,“就像Level0,它只是存在。”
“不。”她摇头,“Level0是静态的,重复的。Level11是动态的,它在……演化。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
她给我看她的工作笔记。三个月来,她记录了十七次主要的结构变化:四条新街道的出现,两个旧街区的消失,中央广场的喷泉某天突然变成了时钟塔,东区的工厂变成了图书馆。
“有规律吗?”我问。
“还在找。”她翻到笔记的某一页,“但有一点很奇怪:所有变化都发生在夜间,确切地说,是在凌晨3点到4点之间。监控录像在那个时间段总是出现雪画,恢复时变化已经完成。”
凌晨3点到4点。这个时间戳让我脊背发凉。在青藤旅馆,在Level0,在所有我们经历过的异常中,这个时间段反复出现。
像是后室的心跳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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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问题。
首先是记忆。并不是我的记忆在衰退,而是某些记忆开始变得过于清晰,清晰到不真实。我能记得三天前早餐时豆浆的准确温度,记得一周前在档案馆读到的一份报告中某个句子的精确措辞,记得锦诺昨天说某句话时眉毛扬起的角度。
但我想不起我母亲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不是完全忘记,而是那个记忆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手机里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我记忆中的颜色在变化:有时是浅褐色,有时是深棕色,有时甚至带点绿色。
“认知漂移。”丽莎在午餐时告诉我,“长期待在稳定层级的常见现象。你的大脑会逐渐适应当前的环境,将不符合当前现实的前厅记忆边缘化。就像你搬到一个新城市久了,会忘记老家的街道布局。”
“但那是我的母亲。”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