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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甜头(第1页)

儿时滋味

小时候总贪嘴,那些简陋却香甜的吃食,是刻在岁月里最鲜活的註脚。一口甜,便藏起一整个童年。

在乡间长大的日子,滋味从来都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裹著泥腥气,也盛著草木最质朴的甜。

街头的爆米花摊,是童年最勾人的风景。煤炉、铁桶、编织袋,几样粗陋的家什,却能变出满场欢喜。火苗在炉底轻轻跳动,铁製爆米机缓缓转动,漫长的等待里,满心都是期盼。直到一声震耳的“嘭”响炸开,白花花的爆米花裹著滚烫的穀物甜香喷涌而出,刚入口是烫,再嚼是纯粹的甜,粗糲里藏著最踏实的香甜,是那个年代所有孩子藏不住的欢喜。

集市上的粘牙糖最是有趣,麦芽糖的甜黏在齿间,越嚼越甜,甜得有点憨、有点傻气,吃相虽狼狈,孩子们却乐此不疲,贪恋这份简单又笨拙的甜蜜。果丹皮由山楂泥加糖熬製压皮,酸里裹著甜,甜里带著山楂的鲜,薄薄一片能含很久,甜得绵长又开胃,散装售卖、包装简陋,却是儿时最寻常的解馋小食。

那时馋极了,饿到极致竟也尝过草木灰。田间地头寻不见吃食,米口袋的嫩叶早已老去,便蹲在土里挖它的根——那便是甜地丁,上粗下细如铁钉扎在贫瘠的土里,生长多年的根形似小胡萝卜,含著淀粉,嚼起来带著淡淡的甜,在物资匱乏的年月里,便是顶好的零食。正是因为有过那样涩口的苦,才更记得那些甜有多难得。

还有一种甜,藏在玉米地里。甜秆,俗称“哑巴秆”,是不结穗的青玉米秆,没把养分结成果实,反倒把糖分全攒在秆子里,水分足、甜又脆,妥妥的山野“小甘蔗”。它生命力旺,直到玉米收完还青枝绿叶,老远就透著甜劲儿。小时候母亲在生產队掰玉米,总特意挑回甜秆,那滋味至今记在心头。我也总忍不住馋,跟著伙伴们钻田坡、扒草丛,偷啃甜杆,一咬开那脆嫩的秆,独特的青草混著清甜,香得直咂嘴,甜得满口生津。

乡野间能入口的鲜灵玩意儿远不止这些。春日里捋一串生洋槐花,清清甜润,带著花香;田边拔一根绿绿葱,辛香里藏著回甜;挖几株黄花苗,嫩生生的带著淡甜;嚼一节茅草根,绵甜多汁,是泥土里藏著的蜜;吮一口棱草根,清冽回甘,越嚼越有味;掐一片酸布嘰草,酸溜溜的开胃,酸过之后舌尖泛甜;捡几颗麦莲籽种籽,干香带甜,揣在兜里慢慢嚼;摘一枚羊角果,脆嫩酸甜,模样討喜;擼一把枸桃,软糯香甜,汁水沾在指尖;尝一颗软枣,甘甜绵密,是山野熟透的甜。

野地里的野果,更是大自然馈赠的天然美味。灯笼果裹著一层薄如蝉翼的“灯笼”外衣,成熟后果肉金黄酸甜,清甜带微酸,像藏在灯笼里的一口蜜;拐枣的果柄肥厚多汁,弯拐拐、甜津津,甜得直接,像嚼了一口蜜浆;地菍果紫黑小巧,果肉软嫩酸甜,漫生在山坡路旁;地萝卜削去外皮,內里洁白脆甜,汁水充沛,生吃竟比水果还要清爽;龙葵果要等彻底变黑、连蚂蚁都爭相啃食时才敢入口,那点微甜是山野给的奖赏;山莓红艷饱满、空心多汁,酸甜可口,甜得清爽,是山野独有的乾净甜味。还有田坎下藏著的野地瓜,紫黑软糯,咬开满嘴蜜甜;红籽火棘嚼著清甜,一串串掛在枝头,像山野的红灯笼;酸啾啾草酸得流口水,却是別样的滋味。那时的孩子,总要睁大眼睛仔细分辨,避开那些不能吃的,便是在山野间学著辨识自然,凭著一双好眼力,寻遍田间的甜。那点甜,不只是甜,是自由,是野趣,是童年无拘无束的滋味。

还有宝塔糖,形似宝塔,裹著清甜,本是驱蛔虫的药,却因適口的甜味,成了孩子们眼里特殊的“零食”。它从苏联传入,后来国內大量生產。父亲是医生,每次休假归来——二十天左右的假期,算上往返路途——总会带回宝塔糖为我驱虫,还捎上常用药分给乡里乡亲。那甜味,不只是甜,是父亲从远方带回来的安稳,是乡野生活里,与“远方”相连的温柔印记。

进城读小学后,才撞见另一番天地。那些摆在商店橱窗里、包装精致的吃食,是乡野孩子从前只能踮脚奢望的甜。

麦乳精原名“乐口福”,產自上海,以麦精、乳粉与糊精製成,颗粒疏鬆,一衝开就飘出浓郁奶香,甜得温润,不齁不腻,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心里。在物资普通的年月里,它是实打实的奢侈品,营养又金贵,常被当作补品探病送礼,寻常人家难得喝上几回,那一杯温热的甜香,是童年里最珍贵的慰藉。

大白兔奶糖,前身是abc米老鼠糖,后来更名成了国民奶糖。浓郁的奶香裹著软糯的糖体,奶味裹著甜味,软乎乎化在嘴里,甜得厚实又安心,是那种“很贵重”的甜。可爱的包装格外討喜,在物资匱乏的年代,谁家能掏出一张大白兔糖纸,都透著几分体面,那抹醇厚的甜,是无数人童年里最温柔的念想。那缕奶香,是我对“城里”最初的温柔想像。

糖稀是另一种稀罕物,麦芽或玉米熬製成琥珀色,黏稠香甜,可直接入口,也能看小贩巧手吹成形態各异的糖人。攥在手里捨不得吃,轻轻舔一口,甜味便漫遍舌尖,能开心上大半天。

后来街头出现了棉花糖,蔗糖在旋转的机器里化作纤细糖丝,缠绕成雪白蓬鬆的云朵球,是进城后才见识的新奇玩意。举著棉花糖边走边舔,甜意软乎乎地裹在心头,成了童年里难得的梦幻温柔。

家里的大黄狗最是通人性。只要它突然猛地起身,风一般朝著两公里外的石龙口奔去,越过山脊,跑出我的视线,我便知道,父亲要回家了。可在那个打著整治疯狗旗號打狗的年代,邻里好心提醒我们把狗拴好。从未被绳索束缚过的大黄狗,竟安安静静地任由我拴住。可第二天清晨,它便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后来每每见到中华田园犬,总恍惚觉得是我家的那只,模样深深印在心底,却再也寻不回那个熟悉的身影,成了童年里一道轻轻的、挥之不去的遗憾。

乡下的甜,是跑著找来的。要踏遍田埂、寻遍山野、逛遍集市,靠自己的眼睛和脚步,在烟火与自然里捡拾。

城里的甜,是踮脚等来的。要趴在柜檯前、望著橱窗里,在期待和惊喜里,触碰那份新鲜的美好。

可记忆的褶皱里,还藏著一段涩到发苦、沾著血腥的往事。那是乡野童年里,最刺心的一道疤,至今想起,仍心头髮紧,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著,隱隱作痛,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那时我约莫五六岁,正是贪嘴又懵懂的年纪,日头毒辣的初夏,田埂上的草长得疯,我顶著大太阳在村口疯跑,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里像冒著火。村里有个妇人,平日里就爱嚼舌根、待人刻薄,那日她站在自家院门口朝我招手,声音尖细又哄骗:“娃,婶子家有炒得喷香的白米饭,你来吃点不?”

我饿极了,屁顛屁顛跑过去,只见她端来一碗混著黑灰的白米饭,谎称是炒糊的香米饭。我分不清草木灰与锅巴焦末,只想著填饱肚子,大口扒拉著吃完,满嘴涩味还以为是別样焦香,抹著嘴乐呵呵回了家。

刚进门,细心的母亲便瞥见我嘴角的草木灰渍,指尖一揩便簌簌掉落,她又急又疼,红著眼眶追问缘由。我懵懂说出那妇人的名字,母亲护犊心切,攥著我便去討说法。她只是轻声质问,却换来对方撒泼谩骂,更恶毒的是,那妇人竟厉声唤出家里的黄狗扑向我们。

母亲下意识將我死死护在身后,狗牙狠狠咬在她的脚后跟,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我甚至看见狗嘴边掛著撕扯下来的母亲的皮肉,刺目又惊心。

我愣在原地,放声大哭。

我想跑过去,腿不听使唤。

好在乡亲闻声赶来,合力打死了这只恶犬。

而这只伤人的黄狗,竟和我家走失的大黄狗模样別无二致。

同样的中华田园犬,一个奔过山脊接父归,温顺通人性;一个却满嘴血腥,撕碎了母亲的皮肉,也碾碎了我对土狗的全部好感。那段画面成了我长久的噩梦,此后见了土狗便瑟缩害怕,连靠近都不敢。

母亲的脚后跟养了许久才痊癒,她从不说恨,只摸著我的头告诉我,世上有善有恶,但她永远会护著我。

如今再回望,那些粗茶淡饭里的甜,山野间的野趣,城里橱窗的新奇,父亲远方归来的牵掛,大黄狗跑过山脊的温柔,还有母亲以身相护的温暖——它们拼凑起了我大半的童年。岁月把这些细碎的甜酿成了糖,深藏心底,想起便暖意翻涌。

而那段苦涩的往事,我亦不愿迴避。乡野的日子本就有暖有冷,有质朴的善意,也有猝不及防的恶意,有满心欢喜,亦有钻心疼痛。那些甜暖了岁月,那些苦磨了心性,甜与苦交织缠绕,才是我真真切切、完完整整的童年。

敲完这些字,我心里又暖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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