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晚饭之后。
营寨里,炊烟刚刚散尽,伙头军正在刷锅洗碗,叮叮噹噹的声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脆。
明军士卒们吃饱了饭,三三两两蹲在帐篷前,有的剔牙,有的閒聊,有的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
忽然,寨门外亮起一片火光。
有人探头望去——梁军那边,不知何时点起了十几堆篝火。
火光跳跃著,將那片营寨照得通明。
“呜——呜——呜——”
號角声响起,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在冬夜的寒风中悠悠传开。
明军士卒们站起身,凑到寨柵边,朝那边望去。
篝火旁,一支梁军兵士,没有拿武器,没有穿鎧甲,围坐一圈,中间生著一顿篝火。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顺著夜风飘过来,依稀能听见几个字:
“……现在开始忆苦思甜……讲一讲过去的日子……”
忆苦思甜?
什么意思?
明军士卒们面面相覷,不明白梁军在搞什么名堂。
圆圈中隱隱约约传来的话语,像磁石一样吸引著他们。
越来越多的人凑到寨柵边。
首先是一名三十出头的老兵站了起来首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入耳。
那老兵满脸风霜,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一直斜劈到下頜,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
“兄弟们,今天咱们忆苦思甜。我先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齿:
“俺是沂水人。当年投奔梁山之前,爹娘给人家扛活,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俺十三岁那年,闹蝗灾,田里颗粒无收。东家不管,照样要租子。爹交不出,被县里抓去打了板子,回来没几天就咽了气。”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有任何悲戚,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俺娘带著俺和两个妹妹逃荒。一路走,一路要饭。妹妹饿得受不了,看见人家扔的菜根就往嘴里塞。俺娘哭著打她,说那东西不能吃,吃了要死。可俺妹说,娘,我饿,我饿。”
他顿了顿。
“后来俺妹死了。饿死的。”
人群中一片寂静。
那些年轻的梁军士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著。
可寨柵边,有明军士卒低下了头。
“俺娘把俺妹埋了,继续走。走到一个村子,实在走不动了,就把俺二妹卖了。卖了二斗穀子。”
那老兵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俺娘拿著那二斗穀子,带著俺回到老家。俺娘说,儿啊,你要爭气,要活下去。说完,她就一头扎进井里了。”
队列中,有人轻轻抽泣了一声。
那老兵没有理会,继续说:
“后来俺上了梁山,跟著当今陛下打天下。分了田,有了自己的地。俺娶了媳妇,生了娃。去年秋收,俺家收了三千多斤穀子。交了税,还剩二千一二百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俺娘要是能活到今天,俺就给她熬稠粥,熬得稠稠的,能立住筷子那种。俺妹要是能活到今天,俺就给她买糖吃,买一大包,让她吃个够。”
他抬起头,望著那些年轻的梁军士卒,望著那些泛红的眼眶,咧嘴一笑:
“所以俺说,这天下,值得俺用命去保。这朝廷,值得俺用命去守。”
他退后一步,站回队列。